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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奥布隆斯基的马车!”门房用愤怒的低音喊道。马车驶过来,两人上了车。只是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当马车驶出俱乐部大门时,列文仍处在俱乐部那种平静、舒适和无懈可击的得体氛围的影响之下。但马车一驶上街道,他感觉到它在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听到迎面而来的雪橇车夫愤怒的喊叫声,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到一家酒馆的红色窗帘和一家店铺——这种印象便消散了,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行为,并琢磨自己去看安娜是否做得对。基蒂会怎么说?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给他时间思考,仿佛猜到了他的疑虑,便把它们驱散了。

“我多高兴啊,”他说,“你能认识我认识的人。你知道多莉早就希望这样了。而且利沃夫也去看过她,还常去。虽然她是我妹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着说,“我不容置疑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你会看到的。她的处境非常痛苦,尤其是现在。”

“为什么尤其是现在?”

“我们正在跟她丈夫谈判离婚的事。他同意了;但在儿子和事务方面还有困难,这些事早就该安排好了,却已经拖了三个月。一旦离婚办完,她就要嫁给弗龙斯基了。这些旧仪式多么愚蠢啊,没人相信它们,它们只会妨碍人们过得舒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那么,他们的处境就会像我的、像你的一样合乎常规了。”

“有什么困难呢?”列文说。

“哦,说来话长,烦得很!我们这里的整个事情都处于一种反常的状态。但关键是她已经在莫斯科待了三个月,人人都认识她,等着离婚;她哪儿也不去,除了多莉不见任何女人,因为,你明白,她不愿意让人家来是出于恩赐。那个傻瓜瓦尔瓦拉公爵夫人,连她都离开了她,认为这有失体统。嗯,你看,处在这样的境地,任何别的女人都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办法。但你会看到她是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多么平静,多么有尊严。往左,新月形那边,教堂对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探出车窗喊道。“呸!真热啊!”他说,尽管是零下十二度,却把敞开的大衣更宽地敞开。

“但她有个女儿:她无疑忙着照顾她吧?”列文说。

“我想你把每个女人都简单地想象成一个母性动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如果她有事忙,那一定是在忙孩子。不,她把女儿教养得很好,我相信,但人家听不到她提这事。她首先忙于她写的东西。我看你在讥讽地笑,但你错了。她在写一本儿童读物,从不跟任何人谈起,但她读给我听了,我把手稿给了沃尔库耶夫……你知道那个出版商……他自己也是个作家,我想。他懂那些东西,他说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但你以为她是个女作家吗?——完全不是。她首先是个有心的女人,但你会看到的。现在她身边有个英国小姑娘,她还在照看一大家子人。”

“哦,是慈善方面的事?”

“怎么,你总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看。不是出于慈善,是出于心。他们——也就是弗龙斯基——有个驯马师,一个英国人,在他的行当里是一流的,但是个酒鬼。他完全沉溺于喝酒——酒精中毒——一家人被抛到了世上。她看到了他们,帮助他们,对他们越来越关心,现在全家都靠她照顾。但不是以施舍的方式,你知道,不是用钱帮助;她亲自教男孩们俄语准备考中学,还把那个小姑娘接到自己身边住。但你自己会见到她的。”

马车驶进院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门口按响门铃,那里停着雪橇。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问开门的仆人女主人是否在家,就径直走进了大厅。列文跟着他走进去,

越来越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 列文照了照镜子,发觉自己满脸通红,但他确信自己并没有喝醉,于是跟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到了楼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一个像对至交好友般向他鞠躬的仆人询问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在和谁在一起,得到的回答是伊·沃尔库耶夫。

“他们在哪儿?”

“在书房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穿过餐厅——那是个不大的房间,墙壁镶着深色护墙板——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半明半暗的书房,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带着大深色灯罩的灯。墙上还挂着另一盏带反射罩的灯,照亮了一幅巨大的全身女人肖像,列文不由得朝它看去。那是安娜的肖像,是米哈伊洛夫在意大利画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格子屏风后面去时,那个正在说话的男人的声音停了下来,列文凝视着那幅肖像,它在投射于其上的明亮光线中凸显于画框之外,他无法把目光从它上面移开。他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别人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他无法把眼睛从那幅美妙的肖像上移开。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迷人的女人,乌黑的鬈发,裸露的双臂和肩膀,唇上带着沉思的微笑,覆着柔软的绒毛;她用那双令他困惑的眼睛得意而温柔地望着他。她之所以不像是活的,只是因为她比活着的女人所能有的美还要美。

“我很高兴!”他忽然听到身旁有个声音,那声音毫无疑问是在对他说话,正是他刚才在肖像中欣赏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安娜从格子屏风后面走出来迎接他,列文在半明半暗的书房里看到了肖像中的那个女人,她穿着深蓝色闪光的连衣裙,姿态和表情虽不相同,却有着画家在肖像中捕捉到的那种同样完美的美。在现实中她不那么光彩夺目,但另一方面,这个活生生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肖像中所没有的新鲜而诱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