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把妻子送上楼以后,列文就到杜丽住的那部分房子里去。达丽亚·阿列克山德罗夫娜那天也苦恼得不得了。她正在屋里走来走去,气冲冲地对一个站在墙角号哭的小姑娘说话。
“你要在墙角站一整天,一个人吃饭,一个玩具也不许玩,我也不给你做新衣服,”她数落着,不知道怎样才能惩罚她。
“唉,她这孩子真讨厌!”她转身对列文说,“她这种坏脾气是打哪儿来的呀?”
“她究竟干了什么事?”列文不大关心地问,因为他本想向她讨教,所以对于来得不是时候感到懊恼。
“格里沙和她跑到覆盆子丛里去,在那儿……我真说不出口她干了什么。 missed 艾略特小姐不在我们这儿,真是千可惜。这一个什么也不管——简直是机器…… Figurez-vous que la petite?……”
于是达丽亚·阿列克山德罗夫娜描述了玛莎的罪行。
“这不能说明什么,完全不是什么坏脾气,不过是淘气罢了,”列文安慰她说。
“可是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你来有什么事?”杜丽问,她看出他神色不对,“那边出了什么事?”
列文从她问话的口气听出,他可以方便地说出他打算说的话了。
“我没到那边去,我在花园里和吉蒂两个人在一起。我们吵了第二次嘴,自从……自从斯季瓦来了以后。”
杜丽用她那敏锐而懂事的眼睛看着他。
“那么,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吉蒂身上……不,在那位先生的行为上,有一种腔调,一种可能令人不快——不是不快,而是可怕、有伤丈夫尊严的腔调?”
“你是说,怎么说呢……站住,站住,待在墙角!”她对玛莎说,那小姑娘看出母亲脸上有一丝笑意,正转过身来。“世人的看法会认为他的行为就像一般年轻人那样,Il fait la cour à une jeune et jolie femme,而一个上流社会的丈夫对此只应感到荣幸。”
“是的,是的,”列文郁郁不乐地说,“可是你注意到了吗?”
“不只是我,斯季瓦也注意到了。吃完早饭他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说:Je crois que Veslovsky fait un petit brin de cour à Kitty。”
“哦,那好吧;现在我满意了。我会把他打发走,”列文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多莉惊恐地叫道;“胡说,科斯佳,你想想吧!”她笑着说。“你现在可以去找范妮了,”她对玛莎说。“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去跟斯季瓦说。他会把他带走的。他可以说你在等客人。总之他不适合待在这个家里。”
“不,不,我自己来办。”
“但你会跟他吵架的?”
“一点也不会。我会很享受的,”列文说,他的眼睛闪烁着真正的享受。“来吧,原谅她吧,多莉,她不会再犯了,”他指的是那个小罪人,她没有去找范妮,而是犹豫不决地站在母亲面前,等待着,从眉毛底下偷偷看母亲的眼色。
母亲看了她一眼。孩子突然抽泣起来,把脸藏在母亲的膝上,多莉把她瘦弱温柔的手放在她的头上。
“我们和他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列文想,然后他走开去找韦斯洛夫斯基。
他穿过走廊时,吩咐把马车准备好,送他去车站。
“昨天弹簧断了,”仆人说。
“那就用有篷的轻便马车,快一点。客人在哪儿?”
“那位先生回他房间了。”
列文碰到韦斯洛夫斯基的时候,后者刚从箱子里取出东西,摆出几首新歌,正在穿上绑腿准备出去骑马。
不知道是列文脸上有什么异常之处,还是瓦先卡自己意识到他献的这点小殷勤在这个家庭里不合时宜;但他在列文进来时有些(一个社交场中的年轻人所能有的那种程度)窘迫。
“你穿着绑腿骑马?”
“是的,这样干净得多,”瓦先卡说,把一条腿放在椅子上,扣上底下的扣子,带着单纯善良的好脾气微笑着。
他无疑是个善良的人,列文看到他脸上羞怯的表情,作为主人,他为他感到抱歉,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桌上放着一根他们早上为了比力气而一起折断的木棍。列文拿起那截断棍,开始把它掰碎,从棍子上掰下一块块碎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想……”他停顿了一下,但突然想起吉蒂和发生的一切,便坚决地正视着他说:“我已经吩咐给您套马了。”
“怎么回事?”瓦先卡惊讶地说。“赶到哪里去?”
“送您去车站,”列文阴沉地说。
“您是要走,还是出了什么事?”
“碰巧我在等客人,”列文说,他粗壮的手指越来越快地掰着裂开的棍子末端。“而且我并没有在等客人,也没有出什么事,但是我请您离开。您要怎么解释我的无礼都行。”
瓦先卡挺直了身子。
“我请您解释……”他尊严地说,终于明白了。
“我不能解释,”列文轻声而从容地说,努力控制着下巴的颤抖;“而且您最好别问。”
当裂开的末端都掰掉后,列文用手指抓住粗的一端,把棍子折成两段,小心地接住掉下来的那一头。
也许正是看到那些神经质的手指、他早上在体操中验证过的肌肉、闪闪发光的眼睛、柔和的声音和颤抖的下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服瓦先卡。他鞠了一躬,耸了耸肩,轻蔑地笑了笑。
“我不能见奥布隆斯基吗?”
那耸肩和微笑并没有惹恼列文。
“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想。
“我马上打发他去您那里。”
“这是什么疯狂举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朋友说自己被赶出家门后,在花园里找到列文——他正在那里走来走去,等客人离开——说道。“Mais c'est ridicule!什么苍蝇蜇了你?Mais c'est du dernier ridicule!你想什么呢,如果一个年轻人……”
但列文被蜇的地方显然还在痛,因为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要详述原因时,他又脸色发白了,他自己打断了他的话。
“请不要谈这个了!我没办法。我为你和他感到羞愧。但我想,他走不会太伤心,而他的存在让我和我妻子都很不快。”
“但这是对他的侮辱!Et puis c'est ridicule。”
“而对我来说,这既是侮辱也是痛苦!我没有错,也没有必要受苦。”
“哼,我没想到你会这样!On peut être jaloux, mais à ce point, c'est du dernier ridicule!”
列文迅速转身,离开他,走进林荫道深处,他继续独自来回踱步。很快他听到了轻便马车的辘辘声,从树后看到瓦先卡戴着苏格兰帽,坐在干草上(不幸的是轻便马车里没有座位),沿着林荫道被载走,在车辙上颠上颠下。
“这是怎么回事?”列文想,一个仆人从屋里跑出来拦住了马车。那是机械师,列文完全把他忘了。机械师深深鞠了一躬,对韦斯洛夫斯基说了些什么,然后爬上马车,他们一起走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对列文的举动大为不安。而他自己不仅觉得极度可笑,而且完全有罪和丢脸。但当他问自己下次该如何行事时,他回想起他和妻子所经历过的痛苦,便回答说他会再次这样做。
尽管如此,那天快结束时,除了公爵夫人不能原谅列文的举动外,每个人都变得异常活泼和愉快,像受罚后的孩子或沉闷拘谨的接待后的成年人一样,以至于到了晚上,在公爵夫人不在场时,瓦先卡被赶走的事被当作久远的事件来谈论。而多莉,继承了她父亲讲幽默故事的天赋,让瓦莲卡笑得几乎帮不上忙,她第三次、第四次讲述——总是带着新鲜幽默的补充——她如何为了招待客人刚穿上新鞋,走进客厅时突然听到火车的辘辘声。而轻便马车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瓦先卡本人,戴着苏格兰帽,带着他的歌和绑腿,以及所有东西,坐在干草上。
“要是你吩咐套马车就好了!但是没有!然后我听到:‘停下!’哦,我以为他们回心转意了。我望出去,只见一个胖德国人被他安排坐下,然后驾车走了……我的新鞋全白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