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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七

门口传来脚步声,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是卡列尼娜来了,便朝弗龙斯基望了一眼。他正望着门口,脸上有一种新的、奇怪的、幸福的表情。他快乐地、专注地同时又有些怯生生地望着走进来的人,慢慢地站起身来。安娜走进客厅。她照往常一样,身子挺得笔直,迈着她那迅速、坚决而又轻盈的、有别于其他社交界妇女的步伐,穿过短短的一段距离走到女主人跟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又带着同样的微笑回头望了望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深深地鞠了一躬,给她推过一把椅子。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答谢,脸微微一红,皱了皱眉。但立刻又向熟人们迅速招呼着,握了握向她伸过来的手,然后对贝特西公爵夫人说:

“我到利季娅伯爵夫人那儿去过,本想早些来,可是待久了。约翰爵士在那儿。他很有趣。”

“哦,就是那个传教士?”

“是的,他给我们讲了印度的生活,有趣极了。”

被她打断的谈话又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重新亮了起来。

“约翰爵士!是的,约翰爵士。我见过他。他口才很好。弗拉西耶娃家的姑娘简直爱上他了。”

“听说弗拉西耶娃家的小女儿要嫁给托波夫,是真的吗?”

“是的,听说事情已经完全定下来了。”

“我真奇怪做父母的怎么想的!据说这是出于爱情。”

“出于爱情?您的观念多么陈旧啊!如今还有谁谈爱情?”大使夫人说。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种愚蠢的老风气,至今还保留着,”弗龙斯基说。

“保留这种风气的人就更糟了。我知道的幸福婚姻,都是出于理智的结合。”

“是的,可是这种出于理智的婚姻,往往一遇到他们不肯承认的那种激情,幸福就像灰尘一样飞散了,”弗龙斯基说。

“所谓理智的结合,是指双方都已经放荡过了。这就好比拉丁文——得先把它弄懂,然后才能忘掉。”

“那么就该像种牛痘一样,先给爱情接种疫苗。”

“我年轻时爱过一个助祭,”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说,“我不知道这对我有没有好处。”

“不,我想,说正经的,要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得先犯错误,然后再改正,”贝特西公爵夫人说。

“结婚以后也一样吗?”大使夫人开玩笑说。

“‘改过迁善,永不嫌晚。’”外交官重复了一句英国谚语。

“正是这样,”贝特西同意说,“得先犯错误,然后再改正。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她转身问安娜,安娜嘴唇上带着一种隐约可见的坚决的微笑,默默地听着这场谈话。

“我想,”安娜说,一面玩弄着摘下来的手套,“我想……如果有多少脑袋,就有多少种思想,那么有多少心,也就有多少种爱情。”

弗龙斯基凝视着安娜,心怦怦直跳,等着听她说出什么话来。她说了这句话,他像脱了险似的叹了口气。

安娜忽然转向他:

“哦,我收到莫斯科的来信。他们写信告诉我,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病得很重。”

“真的吗?”弗龙斯基皱起眉头说。

安娜严厉地望了望他。

“您不关心吗?”

“恰恰相反,我很关心。他们究竟告诉您些什么,如果可以知道的话?”他问。

安娜站起身来,走到贝特西跟前。

“给我一杯茶,”她站在她的桌子旁说,在贝特西给她倒茶的时候,弗龙斯基走到安娜跟前。

“他们给您写了些什么?”他重复问道。

“我常常想,男人们并不懂得什么叫作正直,尽管他们嘴上老挂着这个词儿,”安娜没有回答他的话,说道。“我早就想跟您说这句话了,”她补充了一句,移动了几步,在角落里一张堆满相册的桌子旁坐下来。

“我不大明白您这话的意思,”他递给她一杯茶,说道。

她朝身边的沙发瞥了一眼,他立刻坐了下来。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她说,没有看他。“您做得不对,很不对。”

“难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对吗?可是,是谁让我这样做的呢?”

“您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严厉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您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大胆而愉快地回答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垂下眼睛。

不是他,而是她,发窘了。

“这只能说明您没有心肝,”她说。可是她的眼睛却表明,她知道他是有心肝的,正因为如此她才怕他。

“您刚才说的那是个错误,那不是爱情。”

“记住,我禁止您说那个词,那个可恶的词,”安娜打了个寒噤,说道。但她立刻感觉到,单凭“禁止”这个词,她就表明她承认对他拥有某种权利,而这样恰恰是在鼓励他谈情说爱。“我早就想跟您说这话了,”她继续说,坚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两颊烧得通红。“我今晚是特意来的,知道会遇见您。我来是要告诉您,这事必须结束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脸,而您却让我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他看着她,被她脸上那种新的精神美打动了。

“您要我怎么样呢?”他简单而认真地说。

“我要你去莫斯科,求吉蒂原谅,”她说。

“你并不希望这样吗?”他说。

他看出她说的是她强迫自己说的话,而不是她想要说的话。

“如果你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她低声说,“那就照这样做,让我得到安宁吧。”

他的脸容光焕发。

“你难道不知道你就是我的整个生命吗?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安宁,我也不能给你安宁;我的一切——还有爱……是的。我不能把你和我分开来想。你和我,在我看来是一体的。我看不出我们面前有什么安宁的机会,为你或者为我。我看到的是绝望、悲惨的机会……或者我看到幸福的机会,多么幸福啊!……难道不可能吗?”他嘴唇嗫嚅着说;但她听见了。

她竭尽心力想说应当说的话。可是她不但没有说,反而把充满爱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没有回答。

“来了!”他欣喜若狂地想。“当我开始绝望,似乎没有尽头的时候——来了!她爱我!她承认了!”

“那就为我这样做吧:永远不要对我说这种话,让我们做朋友吧,”她用言语说;但她的眼睛说的完全不同。

“我们永远不会做朋友,这你自己知道。我们是要做最幸福的人还是最不幸的人——这掌握在你手里。”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打断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希望的权利,像我这样痛苦的权利。但‘如果连这也不可能,那就命令我消失,我就消失。只要我的存在使你厌恶,你就不会再看见我。’”

“我不想赶你走。”

“只是什么也不要改变,一切照旧吧,”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的丈夫来了。”

果然就在这一瞬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迈着他那平静、笨拙的步子走进了房间。

他瞥了妻子和弗龙斯基一眼,走到女主人跟前,坐下喝茶,开始用他那不慌不忙、总是听得见的声音,用他惯常的打趣口吻,嘲笑某个人。

“你们的朗布依埃正在开全体会议呢,”他说,环顾着全体客人,“优雅女神和缪斯女神们。”

可是贝齐公爵夫人受不了他这种她所谓的“讥诮”腔调——她用了这个英文词——于是像一个熟练的女主人那样,立刻把他引入一场关于普遍兵役制的严肃谈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刻对这个话题发生了兴趣,开始严肃地为新的皇帝敕令辩护,反驳对它加以攻击的贝齐公爵夫人。

弗龙斯基和安娜仍然坐在小桌旁。

“这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一位太太低声说,意味深长地朝卡列宁夫人、弗龙斯基和她丈夫瞥了一眼。

“我对你说过什么?”安娜的女友说。

但不只是那些太太们,房间里几乎每一个人,甚至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和贝齐本人,都好几次朝那两个脱离了大圈子的人的方向看,仿佛那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只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个人一次也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也没有从他已进入的有趣讨论中被引开。

贝齐公爵夫人注意到这给每个人造成的不快印象,便悄悄让另一个人到她位子上去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话,自己走到安娜跟前。

“我总是惊异于你丈夫语言的明晰和准确,”她说。“最超验的思想在他说话时似乎都变得我能理解了。”

“哦,是的!”安娜说,幸福地微笑着容光焕发,对贝齐说的话一个字也不懂。她走到大桌旁,参加了大家的谈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待了半小时后,走到妻子跟前,建议他们一起回家。她回答时没有看他,说她要留下吃晚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鞠了躬便退了出去。卡列宁夫人那个胖胖的老鞑靼车夫,在门口费力地勒住她的一对灰马中的一匹,那马被冻得直打颤。一个仆从站着打开马车门。门房站着敞开大门。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用她敏捷的小手解开被皮袄钩子挂住的袖子花边,低着头,心醉神迷地听着弗龙斯基送她下楼时低声说的话。

“您当然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要求什么,”他说;“但您知道,我要的不是友谊:我生活中只有一种幸福,就是那个您那么不喜欢的字……是的,爱!……”

“爱,”她用内心的声音慢慢重复道,忽然,就在她解开花边的那一瞬间,她补充说,“我不喜欢这个字,是因为它对我意味着太多,远远超过您所能理解的,”她朝他的脸瞥了一眼。“再见!”

她把手伸给他,以她那迅速、有弹性的步子走过门房,消失到马车里。

她的目光,她手的触碰,使他燃烧起来。他吻了吻她触碰过的手掌,回家去了,感到幸福,因为他觉得这一晚比过去两个月更接近达到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