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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七章

尼古拉·列文卧病所在的那座省城旅馆,是那种按照现代改良的最新样板建造的省城旅馆之一,怀着清洁、舒适甚至优雅的最好意图,但由于光顾它们的公众,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肮脏的酒馆,带着一种现代改良的虚饰,只使它们比那些老式的、老老实实肮脏的旅馆更糟。这家旅馆已经达到了那个阶段:穿肮脏制服的士兵在门厅里抽烟,算是门房;滑溜、昏暗而令人不快的铸铁楼梯;穿着肮脏长礼服、随随便便的侍者;普通的餐厅,桌上装饰着一束落满灰尘的蜡花;到处是污秽、灰尘和杂乱无章;同时还有这家旅馆那种现代时髦、自鸣得意的铁路式不安——这一切在列文经历了他们新鲜年轻的生活之后,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最痛苦的感觉,尤其是因为这家旅馆给人的虚假印象与等待他们的情形如此不相称。

一如既往,当他们被问及想要什么价位的房间后,结果发现没有一间像样的房间可供他们使用;一间像样的房间被铁路稽查员占了,另一间被莫斯科来的律师占了,第三间被乡下来的阿斯塔菲耶夫公爵夫人占了。只剩下一个肮脏的房间,他们承诺到晚上隔壁会腾出一间来。列文因为预料中的事果然发生了而对妻子感到恼火——他本以为到达的那一刻,当他心中因急于知道哥哥情况如何而激动不安时,他应该直接奔向哥哥,而不是照看妻子——他把妻子领到了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去吧,快去吧!”她说着,用胆怯而内疚的眼神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门,立刻撞上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听说了他到来的消息,却不敢进去见他。她还是他在莫斯科见到时的老样子:同样的羊毛长袍,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同样那张善良而愚钝的麻脸,只是稍微胖了一些。

“他怎么样?他怎么样?”

“很不好。他起不来了。他一直盼着你来。他……你……和你的妻子一起来的?”

列文起初没明白是什么让她慌乱,但她立刻说明了。

“我走开。我到厨房去,”她说出口,“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会很高兴的。他听说了,知道你的太太,在国外时就记得她。”

列文明白她指的是他的妻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来吧,来吧,到他那儿去!”他说。

但他刚一挪步,他房间的门就开了,吉蒂探出头来。列文因羞愧和对妻子的恼怒而涨红了脸——她把自己和他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脸涨得更红。她简直缩成了一团,脸红到要哭出来,双手抓住围裙的两端,在通红的手指间绞来绞去,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起初一瞬,列文看到吉蒂望着这个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女人时,眼中带着急切的好奇;但这只持续了一刹那。

“嗯!他怎么样?”她先转向丈夫,然后转向她。

“可是不能在走廊里这样说话啊!”列文说,恼怒地看着一位此刻正轻快地走过走廊的绅士,仿佛在办自己的事。

“那进来吧,”吉蒂转向已经恢复过来的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但注意到丈夫惊慌的脸色;“或者你先去;你去吧,然后来接我,”她说,然后回到了房间。

列文去了哥哥的房间。他完全没有料到在哥哥房间里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他原以为会看到他处于那种自欺欺人的状态——他听说这种状态在肺痨病人中如此常见,而且在秋天哥哥来访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原以为会看到死亡临近的体征更加明显——更加虚弱、更加消瘦,但情形仍大致相同。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失去挚爱兄长的痛苦和面对死亡的恐惧,就像他当时感受到的那样,只是程度更甚。他为此做好了准备;但他发现的一切截然不同。

在一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墙上涂漆的壁板被唾沫弄得污秽不堪,隔壁房间的谈话透过薄薄的隔板清晰可闻,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充满了污浊之气,一张从墙边挪开的床架上,躺着一具盖着被子的躯体。这躯体的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那手腕粗得像耙柄,不可思议地连接着从开头到中部都光滑的细长臂骨。头侧靠在枕头上。列文能看到太阳穴上被汗水浸湿的稀疏头发和紧绷的、看起来透明的前额。

“那可怕的躯体不可能是我哥哥尼古拉吧?”列文想。但他走近了些,看到了那张脸,疑虑便不可能再存在了。尽管那张脸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列文只需看一眼那双在他走近时抬起的急切的眼睛,只需捕捉到那黏湿的胡须下嘴部的微弱动作,就明白了那可怕的真相:这具死一般的躯体就是他活着的哥哥。

当他走近时,那双闪亮的眼睛严厉而责备地望着他的兄弟。这目光立刻在活人之间建立了一种活生生的关系。列文立刻感到那注视着他的眼中的责备,并为自己幸福而感到悔恨。

当康斯坦丁握住他的手时,尼古拉笑了。

那笑容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尽管有笑容,眼中的严厉表情却丝毫未变。

“你没想到会看到我这个样子吧,”他费力地一字一字说道。

“是的……不是,”列文吞吞吐吐地说。“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我是说,在我结婚的时候?我到处打听过。”

他必须说话,以免沉默,而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哥哥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在深入理解每个字的内在含义。列文告诉哥哥他的妻子和他一起来了。尼古拉表示高兴,但说他担心自己的状况会吓到她。接着是一阵沉默。突然尼古拉动了动,开始说起什么来。列文从他脸上的表情期待着什么特别严肃而重要的东西,但尼古拉开始谈论自己的健康。他挑剔医生,后悔没有请一位著名的莫斯科医生。列文看出他仍然抱有希望。

列文抓住第一个沉默的时机站起身来,急于摆脱那折磨人的情绪,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他说要去把妻子叫来。

“好,那我叫她来收拾一下这里。这里又脏又臭,我想。玛丽亚!把房间收拾一下,”病人费力地说。“哦,收拾完了你就走吧,”他补充道,探询地看着他的兄弟。

列文没有回答。走到走廊里,他停住了。他说过要去叫妻子,但现在,衡量着自己感受到的情绪,他决定相反地要劝她不要进去看病人。“她为什么要像我一样受苦呢?”他想。

“嗯,他怎么样?”吉蒂问道,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来干什么?”列文说。

吉蒂沉默了几秒钟,胆怯而忧伤地看着丈夫;然后她走上前,双手抓住他的臂肘。

“科斯佳!带我去见他;我们一起承受会好受些。你只要带我去,带我去见他,求你了,然后你走开,”她说。“你必须明白,对我来说,看到你而不看到他,要痛苦得多。在那里我或许能帮到你和他。求你了,让我去吧!”她恳求丈夫,仿佛她一生的幸福都取决于此。

列文不得不答应,他重新镇定下来,此刻已完全忘记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便和吉蒂一起再次走进哥哥的房间。

吉蒂脚步轻盈,不断瞥向丈夫,向他露出一张勇敢而富有同情的脸,走进了病房,不慌不忙地转身,无声地关上了门。她以听不见的脚步迅速走到病人床边,靠近到他不必转头的位置,立刻用她那鲜嫩年轻的手握住他那巨大的手骨架,紧紧握住,开始用女性特有的那种温柔热切、富有同情而不刺耳的语气说话。

“我们在索登见过面,虽然我们并不相识,”她说。“你没想到我会成为你的弟妹吧?”

“你不会认出我了吧?”他说,对她进来时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不,我会认出的。你让我们知道消息真是太好了!没有一天科斯佳不提到你,不为你担心。”

但病人的兴趣没有持续多久。她还没说完,他脸上就又回来了那种严厉的、责备的表情——那是垂死之人对生者的嫉妒。

“我怕你在这儿不太舒服,”她说着,把目光从他凝滞的注视中移开,环顾了一下房间。“我们得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房间,”她对丈夫说,“这样我们可以住得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