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他不知道是晚了还是早了。蜡烛全都燃尽了。多莉刚去过书房,建议医生躺下歇一歇。列文坐着听医生讲一个江湖催眠术士的故事,一边看着自己香烟的灰烬。有过一段平静的间歇,他陷入了恍惚。他完全忘了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他听见医生的声音,也听懂了。突然传来一声非人间的尖叫。这尖叫如此可怕,列文甚至没有跳起来,而是屏住呼吸,惊恐地询问般地望着医生。医生侧过头,听了听,赞许地笑了。一切都如此非同寻常,没有什么能让列文觉得奇怪了。“想必就该这样,”他想,仍然坐在原处。这是谁的尖叫?他跳起来,踮着脚跑到卧室,绕过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和公爵夫人,在吉蒂的枕边站定。尖叫声已经平息,但现在有了某种变化。那是什么,他没看见,也不明白,也不想知道。但他从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的脸上看出来了。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的脸严峻而苍白,依然那么坚定,尽管她的下颌在抽搐,眼睛紧紧盯着吉蒂。吉蒂肿胀而痛苦的脸转向他,寻找他的目光,一缕头发粘在她潮湿的额头上。她举起双手,要他的手。她用湿润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开始把它们往自己脸上贴。
“不要走,不要走!我不怕,我不怕!”她急促地说。“妈妈,把我的耳环摘下来。它们硌得我难受。你不怕吗?快,快,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
她说得很快,非常快,努力想笑。可是突然间她的脸扭曲了,她把他推开。
“哦,这太可怕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走开!”她尖叫道,他又听到了那非人间的惨叫。
列文抱住头,跑出了房间。
“没什么,没什么,一切都会好的,”多莉在他身后喊道。
可是随他们怎么说,他现在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站在隔壁房间里,头靠在门框上,听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尖叫和嚎叫,他知道那是吉娣在发出这些尖叫。他早已不再盼望孩子了。此刻他厌恶这个孩子。他现在甚至不盼望她活下来了,他唯一渴望的就是这可怕的痛苦结束。
“医生!怎么回事?看在上帝份上!”他抓住迎面走来的医生的手说。
“快结束了,”医生说。医生说这话时脸色那么凝重,列文把“结束”理解成了她的死亡。
他失去理智,跑进了卧室。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的脸。那张脸更加紧皱、更加严厉。吉娣的脸他认不出来了。在她脸所在的地方,是某种可怕的东西,因紧绷的扭曲和从中发出的声音而令人恐惧。他把头撞在床的木架上,感到心脏要炸裂了。那可怕的尖叫一刻不停,变得更加可怕,仿佛达到了恐怖的极限,突然停止了。列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毫无疑问:尖叫停止了,他听到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忙碌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的声音——喘着气,活着,温柔而幸福——轻声说道:“结束了!”
他抬起头。她双手疲惫地搭在被子上,模样异常美丽安详,默默地看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突然间,从过去二十二个小时里他一直生活于其中的那个神秘而可怕的遥远世界,列文感到自己一瞬间被带回了旧的日常世界——虽然如今被幸福的光芒照耀得如此辉煌,令他承受不住。紧绷的弦断了,他从未预想过的喜悦的呜咽和泪水如此猛烈地涌上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跪在床前,把妻子的手按在唇上亲吻,那只手以手指微弱的动作回应了他的吻。与此同时,在床脚,在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灵巧的手中,像灯火中摇曳的光一样,躺着一个此前从未存在过的人的生命,这个生命现在有同样的权利、同样的自我重要性去生活和繁衍自己的形象。
“活着!活着!还是个男孩!放心吧!”列文听到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说着,用颤抖的手拍着婴儿的背。
“妈妈,是真的吗?”吉娣的声音说。
公爵夫人的啜泣就是她能做出的全部回答。在寂静中,一个与房间里压抑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声音 unmistakably 回应了母亲的问题。那是新的人类大胆、喧闹、自我主张的啼哭,他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如果此前有人告诉列文,吉娣死了,他也随她而死,他们的孩子是天使,上帝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但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他不得不付出巨大的精神努力才能接受:她活着,平安无事,那个拼命啼哭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吉娣活着,她的痛苦结束了。他无比幸福。这一点他明白;他为此完全幸福。可是婴儿呢?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他是谁?……他无法习惯这个念头。这在他看来是某种外来的、多余的东西,他无法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