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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你见到他了?”当他们坐到桌旁,在灯光下坐下来以后,她问道。“你看,你迟到了,受到惩罚了吧。”

“是的;但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去参加会议吗?”

“他去过了,又回来了,现在又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那没关系。别谈这个了。你到哪儿去了?还和亲王在一起吗?”

她知道他的全部生活细节。他本来要说他通宵未睡,后来睡着了,但是看到她那种激动而欢喜的面孔,他感到羞愧。于是他说他不得不去报告亲王启程的事。

“可是现在事情完了吗?他走了吗?”

“谢天谢地,完了!你不相信这对我来说多么难以忍受。”

“为什么这样?这不是你们所有年轻人一向过的那种生活吗?”她说着,皱起眉头,拿起放在桌上的钩针编织活,开始把钩针从毛线里抽出来,没有看弗龙斯基。

“我早就抛弃那种生活了,”他说,诧异地觉察到她脸上起了变化,竭力想猜出那变化的含义。“我坦白说,”他带着微笑说,露出他那厚实的白牙齿,“这一星期我就像照镜子一样看着那种生活,我不喜欢它。”

她手里拿着活计,但没有编织,只是用异样的、闪亮的、敌意的眼睛望着他。

“今天早上丽莎来看我——她们不怕来看我,尽管有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她插嘴说——“她告诉了我你们那个雅典之夜的事。多么令人作呕!”

“我正要说……”

她打断了他的话。

“就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泰蕾兹吧?”

“我正要说……”

“你们男人多么恶心!你们怎么就不明白,一个女人永远不能忘记这种事,”她说,越来越生气,这样就让他看出了她恼怒的原因,“特别是不能了解你们生活的女人?我了解什么?我什么时候了解过?”她说,“我所知道的都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知道你对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安娜,你伤了我的心。你不信任我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没有任何想法不向你袒露的吗?”

“是的,是的,”她说,显然在竭力压制嫉妒的念头。“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多么痛苦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但是他一时想不起他刚才要说什么了。这些嫉妒的发作,近来在她身上越来越频繁,使他感到恐惧,而且不管他怎样掩饰,都使他对她冷淡了,虽然他知道她嫉妒的原因是她爱他。他多少次对自己说,她的爱是他的幸福;而现在她爱他,就像一个女人在爱情已经超过了她生活中一切幸福的时候所能爱的那样——而他比从莫斯科跟在她后面的时候离幸福更远了。那时他觉得自己不幸,但幸福还在前面;现在他觉得最大的幸福已经落在后面了。她完全不像他最初看见她时的样子了。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她都变坏了。她整个身体都胖了,而在她谈到那个女演员的时候,她脸上现出一种憎恶的狠毒表情,使她的脸变了形。他看着她,就像一个男人看着一朵他摘下来的、已经枯萎了的花,很难在其中认出他为了摘它而毁了的那种美。而且尽管如此,他觉得,当时他的爱情更强烈的时候,如果他很想的话,他是能够把这种爱从心里拔掉的;但是现在,就在这一刹那,他觉得他对她没有爱情了,他知道把他和她联结在一起的东西是不能断的。

“‘那么,那么,你刚才要说亲王什么来着?我把那魔鬼赶走了,’”她补充说。魔鬼是他们给她嫉妒起的名字。“你刚才要告诉我亲王什么?为什么你觉得他那么令人厌烦?”

“啊,简直难以忍受!”他说,竭力接上被打断的思路。“越接近他,就越觉得他没有什么长进。如果要给他下个定义,那么他就是:一头养得肥肥的、在牲口展览会上得奖的良种牲畜,没有别的,”他用一种使她感兴趣的恼怒口气说。

“不;怎么回事?”她回答说。“他毕竟见过很多世面;他有教养吧?”

“那完全是另一种教养——他们的教养。看得出来,他有教养,只是为了能够蔑视教养,就像他们蔑视一切,除了动物性的享乐以外。”

“可是你们不都喜欢这些动物性的享乐吗?”她说,他又发觉她眼里有一种避开他的阴沉神色。

“你怎么替他辩护起来了?”他笑着说。

“我不是替他辩护,这与我无关;但是我想,如果你自己不喜欢那些享乐,你本来是可以摆脱它们的。但是,如果看着泰蕾兹打扮成夏娃的样子能使你满意的话……”

“又来了,又提起那魔鬼了,”弗龙斯基说,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吻了吻。

“是的;但是我忍不住。你不知道我等你是怎么受苦的。我相信我并不嫉妒。我不嫉妒:你在这里的时候我相信你;可是当你到什么地方去过着你那种我无法理解的生活的时候……”

她离开他,终于把钩针从编织活里抽了出来,然后迅速地用食指一针一针地钩着在灯光下白得耀眼的毛线,她那纤细的手腕在绣花袖口里神经质地快速动着。

“那么是怎么回事?你在哪儿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不自然、刺耳。

“我们在门口撞上了。”

“他这样向你鞠躬吗?”

她拉长了脸,半闭上眼睛,迅速改变表情,双手合拢,弗龙斯基突然在她美丽的脸上看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鞠躬时的那种表情。他笑了笑,而她则快活地笑了起来,发出那甜美、深沉的笑声,这是她最大的魅力之一。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弗龙斯基说。“如果你在乡下向他坦白以后,他和你断了,如果他找我决斗——这我还能理解,但是这我可不能理解。他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处境?他感觉到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她讥讽地说。“他十分满意。”

“既然一切都可以那么幸福,我们大家为什么还要痛苦呢?”

“只有他不。难道我不了解他,不了解他完全浸透了的虚伪吗?……一个有感情的人,能像他和我生活那样生活吗?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感觉不到。一个有感情的人,能和不忠实的妻子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吗?能和她说话,叫她‘我亲爱的’吗?”

于是她又忍不住学他的样子:“‘安娜,ma chère;安娜,亲爱的!’”

“他不是男人,不是人——他是个木偶!谁也不知道他;但是我知道他。哦,如果我在他的地位,我早就杀死、撕碎一个像我这样的妻子了。我不会说‘安娜,ma chère’!他不是人,他是一部做官的机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他是多余的……我们别谈他了!……”

“你不公平,很不公平,亲爱的,”弗龙斯基说,竭力安慰她。“好啦,我们别谈他了。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她带着嘲弄的兴味望着他。显然她又想到了丈夫身上其他荒唐可笑的地方,正在等待时机把它们说出来。

但是他继续说:

“我想,这不是病,而是您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她眼里的嘲讽光芒消失了,但另一种微笑——一种意识到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以及一种平静的忧郁——浮现在她脸上。

“很快,很快。你说我们的处境很悲惨,我们必须了结它。如果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多么可怕,为了能够自由而大胆地爱你,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用我的嫉妒折磨自己、也折磨你……而且它很快就会到来,但不是像我们预期的那样。”

一想到它将会怎样到来,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眼泪涌上了眼眶,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子上,在灯光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耀眼而洁白。

“它不会像我们设想的那样来。我本不想对你说这些,但你逼我说了。很快,很快,一切都会结束,我们大家,所有人都会安宁,不再受苦了。”

“我不明白,”他说,其实他明白她的意思。

“你问什么时候?很快。而我活不过那一刻。别打断我!”她急忙说下去。“我知道;我确确实实地知道。我会死;我很高兴我会死,这样我就解脱了自己,也解脱了你。”

泪水从她眼里落下;他俯身在她的手上开始亲吻,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知道这激动毫无根据,却无法控制。

“是的,这样更好,”她说,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是唯一的办法,留给我们的唯一办法。”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来。

“多么荒唐!你在说多么荒唐的胡话!”

“不,这是真的。”

“什么,什么是真的?”

“我会死。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弗龙斯基重复道,他立刻想起了梦中的那个庄稼汉。

“是的,一个梦,”她说。“我很久以前就做过这个梦了。我梦见我跑进自己的卧室,我必须在里面拿什么东西,弄清楚什么事情;你知道做梦是怎么回事,”她说,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而在卧室里,角落里,站着什么东西。”

“啊,胡说八道!你怎么能相信……”

可是她不让他打断她的话。她所说的话对她太重要了。

“那个东西翻了个身,我一看,是个胡子蓬乱的庄稼汉,矮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想逃跑,可是他弯下腰去对着一条口袋,两只手在里面翻腾……”

她比划着他怎样翻腾。她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而弗龙斯基想起他的梦,觉得同样的恐惧充满了他的灵魂。

“他摸索着,嘴里很快很快地说着法语,你知道:‘Il faut le battre, le fer, le broyer, le pétrir……’我在恐惧中想醒过来,就醒了……可是是在梦里醒的。于是我开始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科内对我说:‘您会死在分娩上,夫人,您会死的……’于是我醒了。”

“胡说,胡说!”弗龙斯基说;可是他自己也觉得他的声音里没有信心。

“可是咱们别谈这个了。摇铃吧,我要喝茶。再坐一会儿吧;时间不长了,我就要……”

可是她忽然停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恐惧和激动忽然被一种柔和、庄重、幸福的专注神情所取代。他无法理解这种变化的意义。她在倾听她体内新生命的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