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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八月十七日的委员会会议上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但在这件事的后续发展中,这场胜利却拆了他自己的台。为调查各地土著部族状况各方面情况而设立的新委员会,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激发的异乎寻常的速度和干劲组建起来并派往目的地。三个月之内便提交了一份报告。土著部族的状况从政治、行政、经济、人种、物质和宗教各方面受到了调查。对这一切问题都有极其出色的解答,而且是不容丝毫怀疑的解答,因为这些解答不是人类思想的产物——人类思想总是容易犯错误——而全是官方活动的产物。这些解答全都以省长和教会首脑所提供的官方数据为依据,以地方长官和教会监督的报告为依据,而这些报告又以教区监督和教区神父的报告为依据;因此,这一切解答都是果断而确定的。诸如收成歉收的原因、某些部族固守古老信仰等等问题——这些问题若不是官方机器便利的干预,多少世纪也解决不了,也不可能解决——都得到了圆满、果断的解决。而这个解决是有利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论点的。但是,在上次会议上深感刺痛的斯特列莫夫,在收到委员会的报告之后,采取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预料到的策略。斯特列莫夫带着其他几位委员转而站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边,不仅如此,他还热烈维护卡列宁所提出的措施,另外提出了同一方向上更为极端的措施。这些措施被进一步夸张,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基本思想相对立,在委员会中获得了通过,于是斯特列莫夫的策略目的便暴露出来了。这些措施被推到极端,立刻显得荒谬绝伦,以致最高当局、舆论、知识界的女士们和报纸全都同时向它们开火,既对这些措施本身表示愤慨,也对它们的名义上的始作俑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表示愤慨。斯特列莫夫退到一边,假装是盲目追随卡列宁的,对所做的一切表示震惊和痛心。这意味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失败。但是,尽管身体衰弱,尽管家庭苦恼,他并没有屈服。委员会里发生了分裂。一部分委员以斯特列莫夫为首,为自己的错误辩解,说他们是相信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设立的调查委员会,并坚持说该委员会的报告是胡扯,不过是一堆废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带领着一批看出对官方文件持如此革命态度之危险的人,坚持维护调查委员会所获得的陈述。结果,在上层圈子里,甚至在社会上,一切都混乱了,虽然人人都关心此事,却没有人能说清土著部族究竟是真的在贫困和灭亡,还是处于繁荣状态。由于这一点,也部分由于他妻子的不贞而加于他的轻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处境变得非常岌岌可危。而在这个处境中,他采取了一项重要的决定。令委员会惊讶的是,他宣布他将请求准许亲自前往当地调查这个问题。获得准许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便准备动身前往这些偏远省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离去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尤其是因为他在动身前正式退还了按规定给他的十二匹马驿马费。

“我认为这非常高尚,”贝齐就此事对米亚金娜公爵夫人说。“明明大家都知道现在到处都有铁路了,为什么还要拿驿马费呢?”

但米亚金娜公爵夫人不同意,特维尔科伊公爵夫人的意见确实让她恼火。

“您说起来倒轻巧,”她说,“您有我不知道多少百万家产;可我呢,夏天丈夫出去巡视,我非常高兴。这对他很好,旅行也愉快,而对我来说,用这笔钱养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也是个定好的安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前往偏远省份的途中,在莫斯科停留了三天。

到达后的第二天,他拜访完总督后坐车回来。在加泽特内广场的十字路口,那里总是挤满了马车和雪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听到有人用那么响亮而快活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他不由得回过头来。在人行道拐角上,站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容光焕发,年轻而喜气洋洋,穿着一件时髦的短大衣,戴着一顶时髦的低筒帽,帽子歪戴着,一副潇洒的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的嘴唇在微笑。他使劲而急切地喊他,非要他停下来不可。他一只手搭在一辆停在拐角的马车车窗上,车窗里探出一个戴天鹅绒帽子的太太和两个孩子的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向他的内兄招手。那位太太也亲切地微笑着,她也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挥手。那是多莉和她的孩子们。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莫斯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见他妻子的哥哥。他抬了抬帽子,本想继续前行,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吩咐自己的车夫停下,穿过雪地向他跑来。

“哎呀,怎么好意思不让我们知道呢!来了很久了吗?我昨天在杜索饭店,在来客登记簿上看到‘卡列宁’,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头探进车窗说,“否则我就去找您了。见到您真高兴!”他说着,一只脚磕着另一只脚抖掉雪。“怎么好意思不让我们知道呢!”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时间;我很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干巴巴地回答。

“到我妻子那儿去吧,她太想见您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解开裹着他冻僵的双脚的毯子,下了马车,踏着雪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去。

“这是怎么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您怎么这样躲着我们?”多莉笑着说。

“我很忙。见到您很高兴!”他用一种早已表明他对此感到恼火的语气说。“您好吗?”

“告诉我,我亲爱的安娜怎么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咕哝了一句什么,想要走开。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拦住了他。

“我跟您说,我们明天这么办。多莉,请他进来。我们请科兹内舍夫和佩斯佐夫来,用我们莫斯科的名人款待他。”

“好,请一定来,”多莉说;“我们等您,五点钟或者六点钟,随您便。我亲爱的安娜怎么样?多久……”

“她很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咕哝着,鞠了一躬。“很高兴!”便朝他的马车走去。

“您会来吗?”多莉在他身后喊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了句什么,但多莉在马车移动的嘈杂声中没能听清。

“我明天过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朝他喊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上马车,把自己埋在里面,既不看见别人,也不被人看见。

“真是个怪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妻子说,看了看表,在脸前挥了一下手,向妻子儿女表示一个抚爱的动作,然后轻快地沿着人行道走去。

“斯蒂瓦!斯蒂瓦!”多莉红着脸喊道。

他转过身来。

“要知道,我得给格里沙和塔尼娅买外套。给我钱吧。”

“没关系;你告诉他们我来付账!”他说完就消失了,快活地朝一个乘车经过的熟人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