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自从列文在他挚爱的哥哥临终的床前,第一次用他所谓的新信念——这些信念在他二十岁到三十四岁期间不知不觉地取代了他童年和青年时代的信仰——来看待生死问题以来,他就一直充满恐惧,与其说是对死亡的恐惧,不如说是对生命的恐惧:他对生命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如何存在以及它究竟是什么一无所知。身体组织、它的衰败、物质的不灭、能量守恒定律、进化——这些词篡夺了他旧日信仰的位置。这些词以及与之相关的观念,用于智力上的目的倒是很好。但对于生活,它们什么也提供不了,列文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把温暖的皮袄换成了薄纱衣服的人,第一次走进严寒之中,立刻便确信——不是靠推理,而是靠他的整个天性——他简直等于赤身裸体,必定会悲惨地死去。
从那一刻起,虽然他没有明确地面对它,仍然像以前一样生活着,但列文从未失去这种因缺乏知识而产生的恐惧感。
他还隐约感到,他所谓的新信念不仅仅是一种知识的缺乏,而且是一整套观念体系的一部分,在这套体系中,根本不可能获得他所需要的那种知识。
起初,婚姻以及与之相连的新的快乐和责任,完全挤掉了这些念头。但最近,当他在妻子分娩后住在莫斯科、无所事事的时候,那个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拗地萦绕在列文心头。
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可以归结为:“如果我不接受基督教对人生问题所给出的答案,那我接受什么答案?”而在他的全部信念武库中,他不但找不到任何令人满意的答案,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类似答案的东西。
他的处境就像一个在玩具店和工具店里寻找食物的人。
本能地、不知不觉地,每读一本书、每一次谈话、每遇见一个人,他都在留意这些问题的启示及其解答。
最使他困惑和不安的是,他那个年龄和圈子的大多数人,都像他一样,用同样的新信念取代了旧信仰,却看不出这有什么可悲之处,反而完全满足而安详。因此,除了那个主要问题之外,列文还被其他问题所折磨。这些人是真诚的吗?他问自己,还是在演戏?还是说,他们对科学所给出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有着某种不同的、比他更清晰的理解?他孜孜不倦地研究这些人的见解,以及那些论述这些科学解释的书籍。
自从这些问题占据了他的心灵以来,他发现的一个事实是:他根据大学时代青年时期的回忆,以为宗教已经过时、如今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所有与他最亲近的、生活善良的人都是信徒。老公爵,他非常喜欢的利沃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有的女人都信教,他的妻子信教就像他在幼年时信教一样单纯,而百分之九十九的俄罗斯人民,所有他最为尊敬其生活的劳动人民,都信教。
他在读了许多科学书籍之后确信的另一个事实是:那些与他持有相同观点的人,对这些观点并没有别的解释,对他觉得不回答就无法活下去的那些问题,他们不作任何解释,而只是简单地无视它们的存在,转而试图解释一些他毫无兴趣的别的问题,比如生物体的进化、意识的唯物主义理论等等。此外,在他妻子分娩期间,发生了一件在他看来非同寻常的事。他,一个不信教的人,竟陷入了祈祷,而在祈祷的那一刻,他信了。但那一刻过去了,他无法把那一刻的心境同他生活的其余部分协调起来。他不能承认那一刻他知道了真理,而现在他错了;因为一旦他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件事,一切就都瓦解了。他不能承认当时他错了,因为当时的精神状态对他来说弥足珍贵,而承认那是一种软弱的证明,就等于亵渎了那些时刻。他痛苦地分裂于自身之中,竭尽全力想摆脱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