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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列文喝干了杯中的酒,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该告诉您。您认识弗龙斯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列文。

“不,不认识。您为什么问这个?”

“再给我们来一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吩咐鞑靼侍者,那人正给他们斟酒,在他们不需要的时候偏偏在周围转悠。

“您应该认识弗龙斯基,因为他是您的情敌之一。”

“弗龙斯基是谁?”列文说,他的脸突然从奥布隆斯基刚才还在欣赏的孩童般的狂喜神情变成了一副恼怒而不悦的表情。

“弗龙斯基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弗龙斯基伯爵的儿子之一,是彼得堡镀金青年中最出色的人物之一。我在特维尔因公出差时认识了他,他到那里去征兵。非常有钱,英俊,交游广阔,是侍从武官,而且除此之外还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但我在这里发现,他不只是个善良的好人——他还是个有教养的人,而且非常聪明;他是个会出人头地的人。”

列文皱起眉头,默不作声。

“嗯,您走了不久他就来到这里,而且据我看来,他爱基蒂爱得神魂颠倒,而且您知道她母亲……”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列文阴沉地皱着眉头说。他立刻想起了他的哥哥尼古拉,他竟能忘掉他,真是可恨。

“您等一等,等一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碰了碰他的手。“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了您,我再说一遍,在这件微妙而细致的事情上,据人推测,我认为机会对您有利。”

列文向后靠在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

“但我劝您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奥布隆斯基继续说,给他斟满了酒。

“不,谢谢,我不能再喝了,”列文说,推开了酒杯。“我会喝醉的……那么,告诉我您过得怎么样?”他接着说,显然急于改变话题。

“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劝您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今晚我不劝您开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天早上过去,正式求婚,上帝保佑您……”

“哦,您还想来我这儿打猎吗?明年春天来吧,一定来,”列文说。

现在他整个灵魂都充满了悔恨,他不该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这场谈话。像他这样的感情,被谈论某个彼得堡军官的竞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猜测和劝告所亵渎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知道列文心里在想什么。

“我哪天会来的,”他说。“但是女人啊,老弟,她们是一切事情围绕的轴心。我的事情糟透了,非常糟。全都是因为女人。现在老实告诉我,”他继续说,拿起一支雪茄,一只手放在酒杯上,“给我出出主意。”

“哎呀,什么事?”

“我告诉你。假设你结了婚,你爱你的妻子,但你被另一个女人迷住了……”

“对不起,我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就像我无法理解我现在吃过饭之后怎么会径直跑到面包店去偷一个面包卷一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比平时更加闪亮。

“为什么不能?面包卷有时闻起来那么香,叫人忍不住。

“Humlisch ist's, wenn ich bezwingen Meine irdische Begier; Aber doch wenn's nicht gelungen Hatt' ich auch recht hübsch Plaisir!” 说这话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妙地笑了笑。列文也忍不住笑了。

“是的;但说正经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你要明白,那个女人是个可爱、温柔、多情的造物,贫穷而孤独,牺牲了一切。现在,事情已经做了,你看,难道能抛弃她吗?就算假定跟她分手,为了不破坏家庭生活,可是难道能不怜惜她、不帮她自立、不减轻她的处境吗?”

“嗯,这我可要请您原谅了。您知道在我看来,所有的女人分为两类……至少不……更确切地说:有女人,还有……我从未见过高雅堕落的女人,将来也不会见到,但像柜台后面那个卷发的涂脂抹粉的法国女人那样的货色,在我看来是害虫,所有堕落的女人都一样。”

“那抹大拉的呢?”

“啊,别提了!基督要是知道那些话会被怎样滥用,就绝不会说那些话了。福音书里那些话是唯一被记住的。不过,我说的与其说是我所想的,不如说是我所感受的。我对堕落的女人感到厌恶。你怕蜘蛛,我怕这些害虫。你大概没有研究过蜘蛛,不知道它们的性格;我对这些也是一样。”

“你说这种话倒轻松;很像狄更斯小说里那位先生,把一切难题都从右肩上甩掉。但否认事实并不能解决问题。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的妻子老了,而你却充满活力。还没等你回头,你就感到,无论你多么敬重妻子,你已不能以爱情爱她了。而这时爱情突然出现,你就完了,完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疲倦的绝望说。

列文半笑了笑。

“是的,你完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但该怎么办呢?”

“别偷面包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放声大笑。

“道德家啊!但你要明白,有两个女人:一个只坚持她的权利,而那些权利就是你的爱,你给不了她;另一个为你牺牲一切,什么也不要求。你该怎么办?你该如何行事?这里面有可怕的悲剧。”

“如果你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信仰告白,我告诉你,我不相信这里面有什么悲剧。道理是这样。在我看来,爱情……你记得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定义的两种爱,都是对人的考验。有些人只懂得一种,有些人只懂得另一种。而那些只懂得非柏拉图式爱情的人无需谈什么悲剧。在这种爱情里不可能有任何悲剧。‘我很感激这种享受,谨致卑微的敬意’——这就是全部的悲剧。而在柏拉图式的爱情里也不可能有悲剧,因为在这种爱情里一切都是清楚而纯洁的,因为……”

说到这里,列文想起了自己的罪过和他所经历过的内心冲突。他不期然地补充说:

“但也许你是对的。很可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这么回事,你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这个人非常表里如一。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你的性格是表里如一的,你希望整个生活也表里如一——但事实并非如此。你瞧不起公务工作,因为你希望现实始终与目标相一致——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也希望一个人的工作始终有明确的目标,爱情和家庭生活始终不可分割——但事实并非如此。生活的一切多样性、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组成的。”

列文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在想自己的事,没有听奥布隆斯基说话。

突然间,他们两人都感觉到,虽然他们是朋友,虽然他们一起吃饭喝酒,这本来应该使他们更加亲近,但他们各人只想着自己的心事,彼此毫不相干。奥布隆斯基已经不止一次体验到饭后这种极度的疏远感,而不是亲密感,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结账!”他喊道,然后走进隔壁房间,立刻遇到一位认识的副官,和他聊起一个女演员和她的保护人。与副官一交谈,奥布隆斯基立刻感到在与列文谈话之后的那种轻松和解脱,因为与列文的谈话总是使他在精神上和心理上过度紧张。

当鞑靼人拿着二十六卢布零几个戈比的账单出现,外加给他自己的小费时,列文——换作别的时候,他像任何乡下人一样,会为自己分摊的十四卢布大惊失色——却没有注意到,付了钱,便动身回家,去换衣服,然后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在那里决定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