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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章

孩子们喝茶的时候,大人们坐在阳台上聊天,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尽管他们所有人,尤其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都非常清楚发生了一件虽然是否定性的、却极其重要的事。他们两人都有同样的感受,颇像一个学生考试之后的感受——要么留在了原来的班级,要么永远被学校拒之门外。在场的每个人也感到发生了什么事,都急切地谈论着无关的话题。列文和基蒂那天晚上特别幸福,也特别意识到他们的爱情。而他们在爱情中的幸福似乎暗示着对那些本想感受同样情感却无法做到的人的一种令人不快的贬损——他们感到一阵良心的刺痛。

“记住我的话,亚历山大不会来的。”老公爵夫人说。

那天晚上他们正等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乘火车来,老公爵写信说他也可能来。

“我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接着说,“他说年轻人最初应当让他们单独待一阵子。”

“可是爸爸把我们单独留下了。我们一直没见到他,”基蒂说。“而且我们也不是年轻人了!——我们现在是老的、结了婚的人了。”

“只要他不来,我就要跟你们孩子们告别了,”公爵夫人忧郁地叹着气说。

“胡说什么呀,妈妈!”两个女儿立刻一齐向她扑去。

“您想他是什么心情呢?唉,现在……”公爵夫人的声音突然出人意料地颤抖起来。女儿们沉默了,交换了一下眼色。“妈妈总是能找到伤心事,”她们在那一眼里说。她们不知道,公爵夫人虽然在女儿家里很快乐,也觉得自己在那里很有用,但自从她们把最后一个、也是最心爱的女儿嫁出去、老家变得空荡荡以来,她一直极其痛苦,既为自己,也为丈夫。

“什么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基蒂突然问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她正带着神秘的神气站在那里,满脸意味深长。

“关于晚饭。”

“哦,那好,”多莉说,“你去安排吧,我去听格里沙背书,不然他整天什么也没做。”

“那是我的课!不,多莉,我去,”列文跳起来说。

格里沙现在已经上中学了,暑假里得把一学期的功课复习一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莫斯科时曾和儿子一起学拉丁文,来到列文家后便定下规矩,每天至少和他复习一遍最难的拉丁文和算术课。列文提出替她上,但母亲有一次偶然听到列文上课,发觉他教得和莫斯科的老师不完全一样,便坚决地说——虽然很不好意思,又怕伤了列文的面子——他们必须严格照老师的书本教,还是她自己来教的好。列文既惊讶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玩忽职守,把连她自己都不懂的功课监督责任推给母亲,也惊讶于老师们把孩子教得那么糟。但他答应嫂子完全照她的意思上课。于是他就照书本、而不是照自己的方式教格里沙,因此对这事兴致不大,常常忘了上课的时间。今天也是这样。

“不,我去,多莉,你坐着吧,”他说。“我们会完全按书本好好做的。只是等斯蒂瓦来了,我们出去打猎,那就只好缺课了。”

于是列文去找格里沙。

瓦莲卡也对基蒂说着同样的话。甚至在列文家这个幸福、井井有条的家庭里,瓦莲卡也成功地使自己有了用处。

“我来照看晚饭,你坐着吧,”她说着便起身去找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是的,是的,多半他们没弄到鸡。要是那样,就用我们的……”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我来安排,”瓦莲卡说着便和她一起消失了。

“多好的姑娘!”公爵夫人说。

“不是好,妈妈;她是出色的姑娘;再没有像她这样的人了。”

“那么你们今天在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显然不愿继续谈瓦莲卡。“很难找到两个比你家的更不相同的女婿了,”他带着微妙的微笑说。“一个全在活动,只在社交中生活,如鱼得水;另一个我们的科斯佳,活泼、机敏、事事迅速,但一进入社交,就或者陷入淡漠,或者像条陆地上的鱼那样无助地挣扎。”

“是的,他很粗心,”公爵夫人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其实一直想请您告诉他,她”(她指了指基蒂)“留在这里是不行的;她一定得去莫斯科。他说要请个医生来……”

“妈妈,他什么都会做;他什么都同意了,”基蒂说,气母亲为这种事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评判。

正说着,他们听到马的喷鼻声和车轮碾在碎石上的声音。多莉还没来得及起身去迎接丈夫,列文就从楼下格里沙上课的房间窗口跳了出来,又帮格里沙跟着跳出来。

“是斯蒂瓦!”列文从阳台下喊道。“我们上完了,多莉,别怕!”他补充说,像男孩子一样跑去迎接马车。

“以阿、伊德、埃尤斯、埃尤斯、埃尤斯!”格里沙沿着林荫道蹦跳着喊道。

“还有别人呢!当然是爸爸!”列文在林荫道入口处停住喊道。“基蒂,别从陡楼梯下来,绕过去。”

但列文把坐在马车里的人当成了老公爵,这是弄错了。他走近马车,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身旁的不是公爵,而是一个戴着苏格兰帽、帽后垂着长丝带的英俊肥胖年轻人。这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谢尔巴茨基家的远亲,彼得堡和莫斯科社交界一位出色的年轻绅士。“一个顶好的人,热心的运动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介绍他时说。

韦斯洛夫斯基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代替老公爵来了而引起的失望感到窘迫,他快活地向列文问好,攀起旧交来,又把格里沙抱进马车,举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来的猎狗。

列文没有上马车,跟在后面走。他因为老公爵没来而有些恼火——他越见老公爵就越喜欢他——也因为来了这个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而恼火,这是个完全不合脾胃、多余的人。当走近台阶,看见全家大小都兴奋地聚在那里时,列文觉得他更加不合脾胃、更加多余了,因为他看见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带着特别热烈殷勤的神气吻基蒂的手。

“您妻子和我是表亲,也是老朋友了,”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又一次非常热情地握列文的手。

“怎么样,鸟多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没给每个人打招呼的时间就对列文说。“我们带来了最凶猛的意图。怎么,妈妈,他们从莫斯科以后就没见过面呢!看,塔尼娅,这是给你的!请拿一下,在马车里,后面!”他四面八方地说着。“你长得多漂亮啊,多莉,”他对妻子说,又一次吻她的手,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拍着。

一分钟前还处于最快乐心境中的列文,现在却阴郁地看着每个人,一切都使他不快。

“他昨天用那嘴唇吻的是谁?”他看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妻子的温柔表示想道。他看了看多莉,也不喜欢她。

“她不相信他的爱。那她有什么可高兴的?真讨厌!”列文想。

他看了看公爵夫人,一分钟前她还那么可亲,现在他也不喜欢她迎接这个戴丝带的瓦先卡的方式,仿佛这是在她自己家里一样。

甚至也走到台阶上来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列文看来也不顺眼,因为他迎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时显出的那副亲热样子,虽然列文知道哥哥既不喜欢也不尊敬奥布隆斯基。

还有瓦莲卡,连她也似乎可恨,带着她那副 saint e mitouche 的神气结识这位绅士,而心里想的却只是结婚。

比任何人都更令基蒂反感的,是这位绅士把这次下乡来访当作一种寻欢作乐的口吻,仿佛对他自己和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假日。而最令她不快的,是她回应他微笑时那特定的笑容。

他们大声说着话,一齐走进了屋子;但大家刚一落座,列文就转身出去了。

基蒂看出丈夫有些不对劲。她想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说几句话,但他却匆匆躲开了她,说账房里有事要他处理。他庄园上的工作,很久以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重要了。“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假日,”他想,“但这些可不是假日的事,它们不会等人,没有它们就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