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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十点钟,老公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在列文家里。他们问过吉娣的情况后,就聊起了别的话题。列文听着他们说话,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们回顾过去——直到那天早上为止的一切——他想到昨天的自己。仿佛从那以后过了一百年。他感到自己被提升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度,又刻意把自己降下来,以免伤害和他说话的人。他谈着话,却一直在想妻子,想她现在的状况,想他的儿子——他努力让自己相信儿子的存在。整个女人的世界,自他结婚以来对他具有了前所未有的新价值,如今被提升得那么高,他在想象中都无法把握。他听他们谈论昨天俱乐部的晚宴,心里想:“她现在怎么样?睡着了吗?她好吗?她在想什么?他在哭吗,我的儿子德米特里?”谈话中间,一句话说到一半,他跳起来走出了房间。

“如果能见她,给我捎个话,”公爵说。

“好的,马上,”列文回答,没有停步,就去了她的房间。

她没有睡,正轻声和母亲说话,商量洗礼的事。

她精心整理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带蓝色的漂亮小帽,双臂放在被子上,仰面躺着。她的目光迎上他的目光,把他也吸引过去。她的脸原本就明亮,他走近时更加明亮了。那脸上有着死者脸上所见的那种从尘世到超凡的变化。但那时意味着诀别,此时意味着欢迎。又是一阵激动,如同孩子出生那一刻他所感受到的,涌上心头。她握住他的手,问他睡了没有。他无法回答,转过身去,竭力克制自己的软弱。

“我打了个盹,科斯佳!”她对他说,“我现在舒服了。”

她看着他,可突然她的表情变了。

“把他给我,”她听到婴儿的哭声,说道。“把他给我,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让他看看他。”

“当然,让爸爸看看他,”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说着站起来,抱来一个红红的、奇怪的、扭动着的东西。“等一等,我们先把他收拾整齐,”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把那个红红的、摇摇晃晃的东西放在床上,开始给婴儿解开又裹上,用一根手指把他翻来翻去,给他扑上什么东西。

列文看着这个小小的、可怜的小东西,竭力在自己心里寻找父爱的痕迹。他对它只有厌恶。可当婴儿被脱光,他瞥见那小小的、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番红花色的,还有小脚趾,而且确实有一个与其他不同的大脚趾,当他看到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把那张开的小手合拢——像柔软的弹簧一样——放进亚麻布衣服里时,他对这小东西的怜惜油然而生,又那么害怕她会弄伤它,以至于他把她的手拉了回来。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笑了。“别怕,别怕!”

婴儿收拾妥当,变成了一个结实的洋娃娃后,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像炫耀自己的手艺一样把他颠了颠,退开一点,好让列文看到他儿子的全部荣光。

吉娣也朝同一方向斜眼看着,目光一刻不离婴儿。“把他给我!把他给我!”她说,甚至做出要坐起来的样子。“你想什么呢,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你不能那样动!等一下。我就把他给你。我们这就给爸爸看看我们多棒!”

丽萨维塔·彼得罗夫娜一只手扶着那个摇晃的脑袋,另一只胳膊托起那个奇怪的、软绵绵的红色小东西,他的头埋在襁褓里。可他有鼻子,还有斜眼睛和吧嗒吧嗒的嘴唇。

“一个出色的娃娃!”丽萨维塔·彼得罗夫娜说。

列文懊恼地叹了口气。这个出色的娃娃在他心里只激起了厌恶和怜悯,绝不是他原先期待的那种感情。当丽萨维塔·彼得罗夫娜把娃娃凑到那还不习惯的乳房上时,他转过身去。突然,一阵笑声让他回过头来。娃娃已经含住了乳房。

“好了,够了,够了!”丽萨维塔·彼得罗夫娜说,可基蒂不肯放开娃娃。他在她怀里睡着了。

“瞧,现在,”基蒂说,把娃娃转过来让他能看见。那张显老的小脸突然皱得更紧了,娃娃打了个喷嚏。

列文微笑着,几乎忍不住眼泪,吻了吻妻子,走出了昏暗的房间。他对这个小东西的感情与他原先期待的完全不同;其中没有一点欢快和喜悦;相反,那是一种新的忧惧的折磨。那是一种意识到新的易受痛苦侵袭的领域的意识。起初这种感觉如此痛苦,唯恐这个无助的小东西受苦的忧虑如此强烈,以至于使他没注意到娃娃打喷嚏时他所感到的那种奇怪的、无意义的喜悦甚至骄傲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