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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避暑别墅的所有房间里都挤满了搬运工、园丁和仆役,他们来来往往地搬东西出去。柜子和箱子都打开了;他们两次派人到铺子里去买绳子;报纸碎片在地板上乱飞。两只大箱子、几个袋子和捆扎好的毛毯已经搬到了门厅里。马车和两辆雇来的轻便马车在台阶前等候。安娜在收拾行李的忙碌中忘记了自己内心的激动,正站在闺房的一张桌子旁收拾旅行袋,这时安努什卡让她注意有辆马车驶近的声音。安娜向窗外望去,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信使站在台阶上,正在按前门的门铃。

“去看看什么事,”她说,带着一种对一切都有所准备的平静感觉,她在一张矮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个仆役拿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包,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笔迹。

“信使奉命等候回音,”他说。

“好,”她说,他一离开房间,她就用颤抖的手指撕开了信。一卷用纸包着的钞票从里面掉了出来。她解开信,从末尾开始读。“将为您到此地来做好准备……我特别重视遵从……”她读道。她倒着读,又往回读,把整封信读了一遍,然后又从头把信读了一遍。读完后,她觉得浑身发冷,一种她未曾料到的可怕惊恐袭上心头。

早晨她还后悔对丈夫说了那些话,但愿那些话没有说出口。而这时这封信却把它们当作没有说过,并且给了她她想要的东西。但现在这封信在她看来比她能想象的一切都更可怕。

“他是对的!”她说;“当然,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徒,他宽宏大量!是的,卑鄙下贱的东西!除了我,没有人理解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有人理解;我也无法解释。他们说他那么虔诚,那么有原则,那么正直,那么聪明;可是他们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怎样摧残了我的生命,摧残了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生生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怎样在每一步上侮辱我,并且还自鸣得意。难道我没有竭尽全力挣扎着去找到点什么给我生命以意义吗?难道我没有挣扎着去爱他,在我不能爱丈夫的时候去爱我的儿子吗?但时候到了,我明白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我是活着的,我没有罪,上帝把我造成这样,我必须爱,必须生活。而现在他怎么做呢?如果他要杀我,如果他要杀他,我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原谅;可是不,他……我怎么没有料到他会怎么做呢?他做的正是符合他卑劣性格的事。他会保持自己正确,而把我,在毁灭中的我,驱赶到更低的、更糟的毁灭中去……”

她想起信中的话。“您可以推测等待您和您儿子的是什么……” “这是威胁要夺走我的孩子,而且很可能根据他们愚蠢的法律他能够做到。但我很清楚他为什么说这话。他甚至不相信我对孩子的爱,或者他鄙视这种爱(就像他过去一贯嘲笑它那样)。他鄙视我心中的这种感情,但他知道我不会抛弃我的孩子,我不能抛弃我的孩子,没有我的孩子我就无法生活,即使和我所爱的人在一起也不行;但如果我抛弃孩子,从他身边逃走,我就会做出最无耻、最下贱的女人的行为。他知道这一点,并且知道我没有能力那样做。”

她想起信中的另一句话。“我们的生活必须照过去那样继续下去……” “过去那种生活已经够悲惨的了;近来更是可怕。现在会怎样呢?而这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能后悔我活着,不能后悔我爱;他知道这只会导致说谎和欺骗;但他想继续折磨我。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在家里,在欺骗中自得其乐,像条鱼在水里游。不,我不会给他那种快乐。我要冲破他想用来网住我的这张谎言之网,不管发生什么。什么都比说谎和欺骗好。”

“可是怎么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有过像我这样不幸的女人吗?……”

“不;我要冲破它,我要冲破它!”她喊道,跳起来忍住眼泪。她走到写字台前给他再写一封信。但在她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冲破任何东西,没有力量摆脱她旧的处境,不管那处境多么虚假、多么可耻。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但没有写,而是双手放在桌上,把头枕在上面,放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胸脯起伏,像个受罚的孩子在哭。她哭的是她那使处境变得清楚明确的梦想永远破灭了。她事先就知道一切都会照旧继续下去,而且比旧日更糟得多。她觉得她在世上所享有的、早晨在她看来还那么无足轻重的地位,这个地位对她是宝贵的,她没有力量把它换成一个抛弃丈夫和孩子去追随情人的女人的可耻地位;她觉得无论她怎样挣扎,她都无法胜过自己。她永远不会懂得爱情中的自由,而将永远做一个有罪的妻子,每时每刻都面临被揭发的威胁;为了与一个远离她生活、她永远无法分享其生活的男人保持可耻的关系而欺骗丈夫。她知道事情就会是这样,同时这又如此可怕,她甚至无法设想它会怎样结束。她毫无节制地哭着,像孩子们受罚时那样哭。

仆役的脚步声迫使她振作起来,她背过脸去不让他看见,假装在写字。

“信使问有没有回信,”仆役通报说。

“回信?有,”安娜说。“让他等着。我就来。”

“我能写什么呢?”她想。“我能独自决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在这里关心什么?”她又感到她的灵魂开始分裂成两半。她又对这种感觉感到恐惧,抓住第一个借口去做点什么,以便把思绪从自己身上引开。“我应当见见阿列克谢”(她在心里这样称呼弗龙斯基);“除了他,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去贝齐家,也许在那里能见到他,”她自言自语,完全忘记了昨天她告诉他她不去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时,他说既然如此他也不去。她走到桌前,给丈夫写道:“我已收到您的信。——安。”;然后按铃,把它交给仆役。

“我们不走了,”她对进来的安努什卡说。

“完全不走了?”

“不;明天以前不要打开行李,让马车等着,我要去公爵夫人家。”

“我该准备哪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