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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医生还没有起床,听差说“他睡得很晚,吩咐过不要叫醒他,不过他很快就会起来的”。听差正在擦灯罩,看上去忙着干这件事。听差一心擦他的灯罩,对列文的事漠不关心,起初使列文大为吃惊,但是立刻一考虑这个问题,他就明白,谁也不知道,而且也没有义务知道他自己的心情,因此他更必须镇定、明智、坚决地行动,以便穿过这层冷淡的墙壁,达到他的目的。

“不要急,也不要错过任何机会,”列文自言自语,感到自己的体力和注意力越来越充沛,足以应付摆在他面前要办的一切事情。

打听明白医生还没有起床,列文考虑了几种办法,最后决定这样:库兹马去找另外一个医生,他本人到药房去买鸦片,如果等他回来医生还没有起床,那么他就要么贿赂听差,要么强行无论如何把医生叫醒。

在药房里,一个瘦长的店员正在给一个等候着的马车夫封一包药粉,他拒绝卖给列文鸦片,态度和医生的听差擦灯罩时一样冷淡。列文竭力不慌乱、不发火,说出医生和助产士的名字,解释鸦片有什么用处,极力劝说他。店员用德语问里面的人给不给,得到隔板后面肯定的回答后,他拿出一只瓶子和一只漏斗,慢条斯理地把鸦片从一只大瓶子倒进一只小瓶子,贴上标签,封好口——尽管列文请求他不要封——而且还打算把它包起来。这是列文忍无可忍的;他坚决地把瓶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跑到大玻璃门那里。医生到现在还没有起床,听差这时正忙着铺地毯,不肯去叫他。列文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并且注意把话说得慢条斯理,虽然办事一点不浪费时间,他把钞票递给听差,解释说彼得·德米特里耶维奇(在列文现在看来,这位彼得·德米特里耶维奇是多么伟大、多么重要的人物啊,而在从前他眼里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答应过随时出诊;他一定不会生气;因此他必须立刻去叫醒他。

仆役答应了,上楼去,把列文领进候诊室。

列文隔着门听见医生在咳嗽、走动、洗手、说着什么。三分钟过去了;列文觉得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对着敞开的门用恳求的声音说。“看在上帝分上,饶恕我吧!就这样见我吧。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马上,马上!”一个声音回答,列文惊讶地听出医生在微笑着说话。

“再等一刹那。”

“马上。”

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靴子,又过了两分钟,医生穿上外衣梳好头发。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用哀怨的声音开口说,这时医生已经穿好衣服走进来。“这些人没有良心,”列文想。“他在梳头,我们却在垂死挣扎!”

“早安!”医生握着他的手说,仿佛在用他的镇定来逗弄他。“不着急。那么现在怎么样?”

列文竭力说得尽可能准确,开始把妻子情况的每一个不必要的细节都告诉他,不断打断自己的叙述,恳求医生立刻跟他走。

“哦,您不必着急。您不懂,您知道。我肯定用不着我,不过既然答应了,如果您愿意,我就去。但不着急。请坐;要不要喝点咖啡?”

列文用询问他是否在取笑自己的目光盯着他;但医生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在这种时刻,我们做丈夫的非常值得同情。我有一个病人,她丈夫在这种场合总是躲到马厩里去。”

“但是您怎么想,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认为会顺利吗?”

“一切迹象都表明结果良好。”

“那么您马上就来了?”列文说,恶狠狠地望着端咖啡进来的仆人。

“再过一小时。”

“哦,行行好吧!”

“好吧,至少让我把咖啡喝了。”

医生开始喝咖啡。两人都沉默着。

“土耳其人确实被打败了。您读过昨天的电报吗?”医生嚼着面包卷说。

“不,我受不了了!”列文跳起来说。“那么您一刻钟后到我们那儿?”

“半小时后。”

“以您的名誉担保?”

列文回到家时,正好和公爵夫人同时到达,他们一起走到卧室门口。公爵夫人眼里含着泪,手在发抖。她看见列文,拥抱了他,哭了起来。

“怎么样,亲爱的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她问助产士,助产士容光焕发而神色焦虑地出来迎接他们。

“她情况很好,”她说;“劝她躺下。这样她会舒服些。”

从醒来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那一刻起,列文就做好准备,要坚决承受摆在面前的一切,不去考虑、不去预料任何事情,以免扰乱妻子,相反要安抚她、给她鼓气。甚至不让自己去想将要发生什么、会怎样结束,根据他打听来的这种磨难通常持续的时间,列文在想象中振作起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准备熬上五个小时,他觉得他能做到。但是当他从医生那里回来,又看到她痛苦的样子,他就越来越频繁地反复念叨:“主啊,饶恕我们,帮助我们吧!”他叹着气,仰起头,开始感到害怕,怕自己受不了,会放声大哭或者跑掉。他真是痛苦极了。而才只过了一个小时。

但那个小时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给自己规定的受苦极限整整五个小时,而情况依然没有变化;他还在忍受着,因为除了忍受别无他法;每一瞬间都感到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心就要因同情和痛苦而碎裂了。

但分钟还是一分一分地过去,小时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又过了几个小时,他的痛苦和恐惧越来越增长,越来越强烈。

列文已经不存在任何寻常的生活条件了,没有这些条件就无法对任何事情形成任何概念。他失去了时间感。分钟——那些她叫他去、他握着她潮湿的手、那只手以异乎寻常的力气攥紧他的手然后又把它推开的分钟——在他看来像是几小时,而几小时在他看来又像是几分钟。当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请他去屏风后面点蜡烛时,他吃了一惊,发现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如果告诉他才上午十点,他也不会更惊讶。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知道得和任何事情发生的时间一样少。他看见她肿胀的脸,有时惶惑而痛苦,有时微笑着竭力安慰他。他也看见老公爵夫人,脸红红的,过度紧张,鬈发凌乱,强忍着泪水,抿着嘴唇;他也看见多莉和医生,抽着粗卷烟,还有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带着坚定、果断、令人安心的面容,以及老公爵皱着眉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但为什么他们进进出出、他们为什么在那里,他不知道。公爵夫人和医生在卧室里,然后又在书房里,那里突然摆出了一张摆好晚餐的桌子;然后她又不在那里了,而是多莉在那里。然后列文记起他被派到什么地方去过。有一次他被派去搬一张桌子和沙发。他急切地做了这件事,以为是为了她才做的,后来才发现那是在给自己准备床铺。然后他被派到书房去问医生什么话。医生回答了,然后说了些关于市议会违规的事。然后他被派到卧室去帮老公爵夫人搬那幅镶银包金的圣像,他和公爵夫人的老侍女一起爬上架子去够它,打碎了一盏小灯,老侍女竭力安慰他,安慰他关于灯的事和关于他妻子的事,他捧着圣像放在基蒂床头,小心地塞到枕头后面。但这一切发生在哪里、什么时候、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公爵夫人握住他的手,怜悯地看着他,求他不要担心,多莉劝他吃点东西,把他领出房间,甚至医生也严肃而同情地看着他,给他一滴什么东西喝。

他所知道和感觉到的一切,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和将近一年前在那个县城旅馆里他哥哥尼古拉临终时发生的事一样。但那是悲伤——这是欢乐。然而那悲伤和这欢乐都同样超乎一切寻常的生活条件;它们仿佛是那寻常生活中的缝隙,透过它们可以窥见某种崇高的东西。而在对这种崇高东西的观照中,灵魂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高度,理智却落在后面,跟不上它。

“主啊,饶恕我们,帮助我们吧!”他不断地反复念叨,尽管他长期、而且似乎完全疏远了宗教,却感到自己转向上帝,就像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信任而单纯。

这段时间里,他始终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一种状态是离开她身边,和医生在一起——医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粗大的香烟,在满满的烟灰缸边缘掐灭烟头;和多莉在一起;和老公爵在一起——那里谈的是晚餐、政治、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的病,列文在那里会突然有一分钟忘了正在发生的事,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般。另一种状态是在她身边,在她的枕旁,他的心似乎要碎了,却仍因同情的痛苦而没有碎,他不停地向上帝祈祷。每次他从片刻的恍惚中被卧室里传来的尖叫声拉回来时,他都会陷入第一分钟降临到他身上的那种奇怪的错觉。每次听到尖叫,他都跳起来,跑去救她,路上想起自己并没有错,他渴望保护她、帮助她。但当他看着她时,他又看到帮助是不可能的,于是充满了恐惧,祈祷道:“主啊,怜悯我们,帮助我们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种状态都变得更加强烈;他离开她时越是平静,越是完全忘记她,她的痛苦以及他在痛苦面前的无能为力感就越是折磨人。他弓着身子,恨不得跑开,却跑向了她。

有时,当她一次又一次呼唤他时,他责备她;但看到她耐心、微笑的脸,听到她说“我烦着你了”,他又把罪过推到上帝身上;但一想到上帝,他立刻又恳求上帝宽恕他、怜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