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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列文沿着大路大步走着,与其说是在思索(他还理不清那些念头),不如说是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精神状态之中。

农民说的话在他灵魂中起了触电一样的作用,突然把那些成堆的散乱的、无力的、各自孤立的、不断烦扰他心绪的思想融化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甚至在他谈到土地的时候,这些思想也在他脑子里无形地活动着。

他意识到自己灵魂里有一种新东西,他快乐地安息在这种新东西上,虽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是为了上帝活着吗?为了什么上帝呢?还有比他说的话更无聊的吗?他说不该为了自己的欲望活着,也就是不该为了我们所理解、我们所爱慕、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活着,而是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了上帝活着,为了谁也不能理解、甚至不能下定义的上帝活着。这算什么话?我不明白费奥多尔这些话吗?我明白了,难道我怀疑过它们的真实性吗?我是不是觉得这些话愚蠢、含糊、不确切呢?不,我完全明白他的话,而且明白得同他一样。我比平生任何事都明白得透彻,而且在生活中从来没有怀疑过,将来也不会怀疑这一点。不光是我,全世界的人都完全明白这个道理,对这一点从来没有怀疑过,而且永远一致同意。

“我寻找奇迹,抱怨看不到奇迹来使我信服。可是奇迹明明在我四周,我却看不到。还有什么奇迹能比这更伟大呢?

“我能找到一切问题的解答吗?我的痛苦能够结束吗?”列文一面想,一面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大踏步走去,不觉忘了酷热和疲劳,体验着长期受苦后获得解脱的感觉。这感觉是这样快乐,简直使他不敢相信。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他离开大路走进树林,躺在白杨树荫下没割过的草地上。他从热烘烘的脑袋上摘下帽子,臂肘支着身子,躺在茂密柔嫩的树林里的草地上。

“是的,我必须理出头绪来,弄个明白。”他紧张地望着面前没有踩过的青草,目送着一只绿色甲虫沿着一根冰草的茎往上爬,那甲虫爬着爬着被一片牛蒡叶子挡住了去路,“我发现了什么呢?”他问自己,把一片牛蒡叶子拨开,让甲虫爬过去,又把一根草弯过来,让甲虫爬到上面去。“使我高兴的是什么呢?我发现了什么?”

“我以前说什么来着?我发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发现。我只是明白了我所知道的东西。我明白了给我生命的那种力量,现在也还在给我生命。我摆脱了欺骗,认识了主人。

“以前我说过,在我的身体里,在这青草和这只甲虫的身体里(瞧,这只甲虫不喜欢那根草,已经张开翅膀飞走了),按照物理、化学和生理学的规律进行着物质的变化。而在我们所有人身上,还有白杨、云彩和雾气,也都在进行着进化。进化什么呢?为了什么呢?永无止境的进化,斗争……好像我会在永恒中找到什么方向、斗争和得失似的!我惊讶地发现,尽管我顺着这条路绞尽脑汁,还是找不到生命的意义、我的欲望和冲动的意义。可是现在我说:我知道我的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上帝、为灵魂而活着。这个意义尽管很明确,却神秘而奇妙。一切现存的东西的意义就在于此。是的,骄傲!”他对自己说,翻过身去趴在地上,动手把几根草茎打个结,竭力不让草折断。

“不仅理智上的骄傲,而且是理智上的愚蠢。主要是欺骗,正是理智上的欺骗,正是理智的欺骗和欺诈。”他对自己说。

他扼要地回顾了最近两年来的全部思想,其中最主要的是面对亲爱的哥哥身患绝症时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死亡。

当时他第一次清楚地懂得,对每个人,对他列文来说,除了痛苦、死亡和永恒的遗忘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决心既不能这样活下去,又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要么解释清楚生活,使生活不至于成为某种恶魔的恶毒嘲弄,要么开枪自杀。

但他既没有这样做,也没有那样做,他照旧生活下去,思考着,感受着,甚至就在那个时候结了婚,享受到许多快乐,在不为生活意义苦恼的时候,感到十分幸福。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他生活得很好,但思考得很糟。

他依靠着那些被母亲用乳汁灌输给他、又在谈话中和在生活道路上得到别人支持的精神真理活着,可是他在思想上不仅不承认这些真理,而且还竭力回避它们。

现在他明白了,他能够活下去,只是靠着他所接受的那些信仰。

“要是没有这些信仰,不知道应该为上帝而不是为自己的欲望活着,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又会怎样度过我的一生呢?我会抢劫、撒谎、杀人。构成我生活中主要幸福的东西,在我身上就会不存在了。”他想入非非,但无论怎样想象,他也想象不出,要是他不知道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会成为怎样的残忍的畜生。

“我寻找我的问题的答案。但思想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思想是不能解答我的问题的。生活本身给了我答案,使我认识到善和恶。而这种认识我不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它是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赋予我的,之所以赋予我,是因为我不可能从别处得到它。

“我从哪里得到这种认识的呢?我能靠理智发现我必须爱别人而不是压迫别人吗?小时候别人就对我说过这话,我愉快地相信了,因为他们说的是我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是谁发现的呢?不是理智。理智发现了生存竞争和要求我们压迫一切妨碍满足我们欲望的东西的法则。这就是理智的推论。但爱别人的法则,理智是不能发现的,因为这是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