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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七章

和语法老师上完课之后,他父亲的儿子来了。谢廖沙在等父亲的时候,坐在桌边玩着小刀,陷入了遐想。谢廖沙最喜欢的消遣之一,就是在散步时寻找他的母亲。他一般不相信死亡,尤其不相信他母亲的死——尽管莉季娅·伊万诺夫娜告诉过他,而且他父亲也证实了,但正因为如此,在别人告诉他母亲死了之后,他反而开始在散步时寻找她。每一个身材丰满、体态优雅、头发乌黑的女人都是他的母亲。一见到这样的女人,他心中便涌起一股柔情,使他喘不过气来,泪水盈满眼眶。他满心期待着她会走到他跟前,掀起面纱。她的整张脸都会露出来,她会微笑,会拥抱他,他会闻到她身上的芬芳,感受到她手臂的柔软,然后幸福地哭泣——就像那天晚上他躺在她膝上,她挠他痒痒,他笑着咬她戴着戒指的白皙手指时一样。后来,当他偶然从老保姆那里得知母亲并没有死,而父亲和莉季娅·伊万诺夫娜向他解释说,对他们来说她已经死了,因为她是个坏女人(他根本不可能相信这一点,因为他爱她),他便继续以同样的方式寻找她、期待她。那天在公共花园里,有一位戴着淡紫色面纱的女士,他心跳加速地注视着她,当她沿着小径朝他们走来时,他相信那就是她。那位女士没有走到他们跟前,而是在什么地方消失了。那一天,谢廖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到对母亲涌起的爱,此刻,在等父亲的时候,他忘了一切,用小刀绕着桌子边缘刻划,眼睛闪闪发光地直视前方,心里想着她。

“你爸爸来了!”瓦西里·卢基奇唤醒他说。

谢廖沙跳起来,走到父亲跟前,吻了他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发现他因获得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而喜悦的迹象。

“散步愉快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着,在安乐椅上坐下,把《旧约》那卷书拉到自己面前,翻开来。虽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止一次告诉过谢廖沙,每个基督徒都应当彻底了解圣经历史,但他在上课时自己也常常引用圣经,谢廖沙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的,非常愉快,爸爸,”谢廖沙说,歪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这是被禁止的。“我看见了娜金卡”(娜金卡是莉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侄女,在她家里抚养长大)。“她告诉我您得了颗新星。您高兴吗,爸爸?”

“第一,请不要摇晃椅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第二,珍贵的不是奖赏,而是工作本身。我倒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如果你现在是为了赢得奖赏而工作、学习,那么工作对你来说就会显得艰难;但当你工作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这话时,想到自己是如何靠责任感支撑着度过早晨那令人厌倦的劳作——签署一百八十份文件),“热爱你的工作,你就会在工作中找到奖赏。”

谢廖沙那双原本闪耀着欢快和温柔的眼睛黯淡下来,在父亲的注视下垂下了。这是父亲对他一贯使用的、他早已熟悉的那种腔调,谢廖沙如今已经学会迎合它了。他父亲总是对他说话——谢廖沙觉得——仿佛是在对他想象中的某个男孩说话,那种书里存在的男孩,和他本人完全不像。而谢廖沙总是努力在父亲面前扮演那个故事书里的男孩。

“你明白这话吗,我希望?”他的父亲说。

“是的,爸爸,”谢廖沙回答,扮演着那个想象中男孩的角色。

功课包括背诵福音书里的几段诗篇和复述旧约的开头部分。福音书里的段落谢廖沙记得相当清楚,但此刻在背诵时,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父亲额头上那棱角分明、骨节突出的凸起,以至于断了思路,把一段的结尾和另一段的开头混在了一起。因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清楚地看出他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这让他恼火了。

他皱起眉头,开始解释谢廖沙已经听过许多遍却从来记不住的内容,因为他理解得太透彻了,就像那个“suddenly”是表示行为方式的方式副词一样。谢廖沙用惊恐的眼睛望着父亲,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着父亲会不会像有时那样让他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这个念头让谢廖沙如此惊慌,以至于他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了。但父亲并没有让他重复,而是转到了旧约的功课上。谢廖沙把事件本身叙述得还算不错,但当他要回答某些事件预示了什么的问题时,他却一无所知,尽管他已经因为这个功课受过罚了。他完全说不出任何东西、开始坐立不安、刻桌子、摇椅子的那个段落,正是他要背诵洪水之前众族长名字的地方。除了以诺——他被活着接上了天堂——之外,他一个也不知道。上次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但现在他完全忘记了,主要是因为在整部旧约中,以诺是他最喜欢的人物,而以诺被接升天这件事在他心中与一连串长长的思绪联系在一起,此刻他正用着迷的眼睛凝视着父亲的表链和背心上半解开的扣子,沉浸在这些思绪中。

关于死亡,他们常常对他谈起,谢廖沙却完全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所爱的人会死,尤其是他自己会死。那对他来说是某种完全不可思议、不可能的事。但他被告知所有人都会死;他问过别人,确实是他信任的人,他们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的老保姆也这么说,虽然很不情愿。但以诺没有死,所以可见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死。“为什么别人不能也这样事奉上帝并被活着接上天堂呢?”谢廖沙想。坏人,也就是谢廖沙不喜欢的人,他们可以死,但好人应该都能像以诺一样。

“‘那么,众族长都叫什么名字?’”

“以诺,以挪士——”

“但你已经说过了。这很不好,谢廖沙,非常不好。如果你不肯努力去学对一个基督徒来说比什么都更需要的东西,”他的父亲站起身来,“那还有什么能让你感兴趣呢?我对你不满意,而约特尔·伊格纳季奇”(这是他最重要的老师)“对你不满意……我不得不惩罚你。”父亲和老师都对谢廖沙不满意,他确实功课学得很差。但也不能说他是个笨孩子。恰恰相反,他比老师拿来给谢廖沙做榜样的那些男孩聪明得多。在父亲看来,他不想学教给他的东西。实际上他是学不会。他学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灵魂的要求对他而言比父亲和老师对他提出的要求更有约束力。那些要求是相互对立的,而他与他的教育处于直接冲突之中。他九岁了;他是个孩子;但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它对他来说是珍贵的,他守护它如同眼睑守护眼睛,没有爱的钥匙,他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灵魂。他的老师们抱怨他不肯学,而他的灵魂却满溢着求知的渴望。他从卡皮托内奇、从保姆、从娜金卡、从瓦西里·卢基奇那里学习,却不是从老师们那里。父亲和老师们指望用来转动他们磨轮的水泉早已在源头干涸了,但它的水流却在另一条渠道里发挥着作用。

父亲惩罚谢廖沙,不让他去见娜金卡——莉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侄女;但这个惩罚对谢廖沙来说反倒成了幸事。瓦西里·卢基奇心情很好,教他做风车。整个晚上都花在这项工作上,还梦想着做一个能把自己转起来的风车——抓住叶片或者把自己绑上去转圈。整个晚上谢廖沙都没有想到母亲,但上床之后,他忽然想起了她,便用自己的话祈祷,希望母亲明天在他生日时能不再躲藏,来到他身边。

“瓦西里·卢基奇,你知道我今晚除了平常的祷告之外还祈祷了什么吗?”

“希望你功课学得更好?”

“不是。”

“玩具?”

“不是。你永远猜不到。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这是个秘密!等它实现了我就告诉你。你猜不到吗?”

“不,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瓦西里·卢基奇微笑着说,这在他很少见。“好了,躺下吧,我要吹蜡烛了。”

“没有蜡烛我能更清楚地看见我所看见的和我所祈祷的。瞧!我差点把秘密说出来了!”谢廖沙快活地笑着说。

蜡烛拿走之后,谢廖沙听见并感觉到了他的母亲。她站在他上方,用充满爱意的眼睛抚摸着他。但接着来了风车、小刀,一切开始混杂在一起,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