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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直到他们派人叫他去吃晚饭,列文才回到屋里。楼梯上站着基蒂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正在商量晚饭喝什么酒。

“可是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就照我们平常的来好了。”

“不行,斯季瓦不喝……科斯佳,站住,怎么了?”基蒂跟在他后面急忙说道,但他不等她,毫不留情地大步走向餐厅,立刻加入了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那里维持着的热闹的general conversation。

“那么,你说怎么样,我们明天去打猎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请务必让我们去吧,”韦斯洛夫斯基说着,挪到另一把椅子上,侧身坐下,把一条肥胖的腿盘在身下。

“我很乐意,我们去。你今年打过猎了吗?”列文对韦斯洛夫斯基说,一边紧盯着他的腿,一边用那种基蒂十分熟悉的、与他本人极不相称的勉强和蔼的语气说着。“我不能保证我们能找到松鸡,但鹬倒是不少。不过我们得早点出发。你不累吗?你不累吧,斯季瓦?”

“我累?我还从来没累过呢。不如我们熬个通宵。我们去散步吧!”

“对,真的,我们干脆不睡了!好极了!”韦斯洛夫斯基随声附和道。

“哦,我们都知道你不睡觉也能行,还能让别人也睡不成,”多莉带着一种她如今跟丈夫说话时几乎总有的淡淡嘲讽口吻对丈夫说。“可依我看,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我走了,我不想吃夜宵。”

“不,再坐一会儿吧,多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绕过桌子走到她那边去,他们正在那边吃夜宵。“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我想,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你知道吗,韦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儿去过,他还要再到他们那儿去。你知道他们离你不过五十俄里,我也一定得去那儿一趟。韦斯洛夫斯基,过来!”

瓦先卡走到两位太太跟前,在基蒂身旁坐下。

“啊,请告诉我吧,你到她那儿去过?她怎么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向他问道。

列文留在桌子另一头,一边跟公爵夫人和瓦莲卡说着话,一边不停地想着,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多莉、基蒂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热烈而神秘的谈话。而且不止如此。他看见妻子脸上有一种真实的感情流露,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瓦先卡那张漂亮的脸,瓦先卡正兴高采烈地跟他们说着什么。

“他们那儿好极了,”韦斯洛夫斯基在跟他们讲弗龙斯基和安娜的事。“当然,我不能自作评判,不过在他们家里你感到真正的家庭气氛。”

“他们打算做什么?”

“我想他们打算到莫斯科去。”

“要是我们大家能一起到他们那儿去,那该多快活啊!你什么时候去那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瓦先卡。

“我七月在那儿过。”

“你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妻子说。

“我早就想去了;我一定去,”多莉说。“我为她难过,而且我了解她。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回去以后我一个人去,那就不会妨碍任何人了。而且没有你确实更好。”

“那当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你呢,基蒂?”

“我?我干吗要去?”基蒂说,脸涨得通红,她回头瞥了丈夫一眼。

“那么你认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韦斯洛夫斯基问她。“她是个非常迷人的女人吧?”

“是的,”她回答韦斯洛夫斯基,脸涨得更红了。她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

“那么你明天要去打猎?”她说。

他的嫉妒心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尤其是她跟韦斯洛夫斯基说话时脸上泛起的红晕,已经变得非常强烈了。现在他听到她的话,便按自己的方式加以解释。事后回想起来他觉得奇怪,此刻他却觉得清清楚楚:在问他去不去打猎时,她想知道的无非是他会不会给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这个乐趣,而她,据他想来,是爱上了这个人的。

“是的,我去,”他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不自然的、令人不快的声调回答她。

“不,最好明天在这儿待一天,不然多莉就一点也见不到她丈夫了,后天再走,”基蒂说。

列文把基蒂这番话的动机解释为:“别把我和他分开。你走不走我不在乎,可让我享受一下跟这个可爱的年轻人的交往吧。”

“哦,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就待在这儿,”列文带着一种特别的亲切回答。

瓦先卡 meanwhile 完全没料到他的在场引起了什么痛苦,他从桌旁站起来,跟着基蒂,用含笑而爱慕的目光望着她,随她走去。

列文看见了那目光。他脸色发白,有一分钟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怎么敢这样看我的妻子!”这种感觉在他心里沸腾。

“那么明天?请务必,我们去吧,”瓦先卡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习惯地跷起腿来。

列文的嫉妒心更加强烈了。他已经看见自己是个被欺骗的丈夫,被妻子和她的情人看作不过是给他们提供生活便利和舒适所必需的人……尽管这样,他还是彬彬有礼、殷勤好客地向瓦先卡打听打猎的事、他的枪和他的靴子,并且同意第二天去打猎。

幸而老公爵夫人缩短了他的痛苦,她自己站起来,劝基蒂去睡觉。但即使在这时,列文也逃不脱另一场痛苦。在向女主人道晚安时,瓦先卡又要吻她的手,但基蒂涨红了脸,缩回手,带着一种天真的直率说(为此老公爵夫人后来还责备了她):

“我们不喜欢那种风气。”

在列文眼里,她错在容许这种关系产生,更错在这样笨拙地表示她不喜欢这种关系。

“哎呀,怎么有人想睡觉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在夜宵时喝了几杯酒,此刻正处于他最迷人、最感伤的情绪中。“瞧,基蒂,”他指着刚在椴树后升起的月亮说,“多美啊!韦斯洛夫斯基,现在是唱小夜曲的时候了。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们一路上练过歌。他带来了一些好听的歌,两首新的。瓦莲卡·安德烈耶夫娜和他一定要唱几段二重唱。”

聚会散了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韦斯洛夫斯基在林荫道上走了很久;可以听见他们在唱一首新歌。

列文听见这些声音,皱着眉头坐在妻子卧室的一把安乐椅里,她问他怎么了,他执拗地一言不发。但最后当她怯生生地瞥他一眼,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许不喜欢韦斯洛夫斯基什么?”——他就全都爆发出来了,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自己也为所说的话感到屈辱,这就更加激怒了他。

他站在她面前,眼睛在紧皱的眉毛下闪着威胁的光,他把强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仿佛在绷紧每一根神经来克制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本来会是冷酷的,甚至残忍的,但同时又带着一种触动她的痛苦神情。他的下巴在抽搐,声音不断中断。

“你要明白,我不是嫉妒,那是个难听的字眼。我不能嫉妒,而且相信……我不能说我感觉到什么,但这太可怕了……我不是嫉妒,但我感到受了伤害,受了屈辱,竟然有人敢那样想你,竟然有人敢用那样的眼睛看你。”

“什么样的眼睛?”基蒂说,尽可能认真地回想那天晚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以及其中隐含的每一层意味。

在她心底深处,她确实认为就在他跟着她走到桌子另一头的那一刻,是有点什么;但她不敢对自己承认,更不可能对他说出来,从而加重他的痛苦。

“像我现在这样,我身上能有什么吸引人的呢?……”

“啊!”他抓住自己的头喊道,“你不该这么说!……如果你当时有吸引力的话……”

“哦,不,科斯佳,哦,等一下,哦,你听我说!”她说,带着痛苦怜惜的表情望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对我来说,世上没有一个人,没有,没有!……你愿意我永远不见任何人吗?”

最初一分钟她对他的嫉妒感到受了委屈;她气恼的是连最微小的消遣,哪怕是最无害的,也不许她有;但现在她情愿牺牲,不仅这样的琐事,而且一切,为了他的心安,为了使他免受他所受的痛苦。

“你得明白我这种处境的可怕和可笑,”他用绝望的低声继续说下去,“他住在我们家里,除了他那自由随便的派头和跷腿坐着的姿势以外,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不正当的事情。他认为这是最良好的风度,因此我不得不对他客气。”

“但是,柯斯加,你太夸张了,”基蒂说,在她内心深处,由于他现在表现出的嫉妒,她对他在意她的深切程度而感到高兴。

“最糟糕的是,你还是和平时一样,尤其是现在,你在我心目中是这样神圣,我们是这样幸福,特别幸福——可是突然间一个卑鄙的小人……他不是卑鄙的小人,为什么我要骂他呢?我和他没有关系。但是为什么我的、你的幸福……”

“你知道,我现在明白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了,”基蒂开口说。

“哦,什么?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谈话,我看见你怎样看他的。”

“哦,哦!”列文惶恐地说。

她把他们在谈些什么告诉了他。她告诉他的时候,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列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量了一下她那苍白而又苦恼的脸,突然他抱住了自己的头。

“卡佳,我一直在折磨你!亲爱的,原谅我吧。这是发疯啊!卡佳,我是个罪人。你怎么能为这种愚蠢的事这样难过呢?”

“哦,我是替你难过。”

“替我?替我?我多荒唐啊!……但是为什么要让你痛苦呢?一想到任何外人能够破坏我们的幸福,就觉得可怕。”

“当然,这说起来也是叫人难堪的。”

“哦,那么我整个夏天都要把他留在这里,用礼貌来淹没他,”列文说,吻她的手。“你会看到的。明天……哦,是的,我们明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