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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一章

“不,我想公爵夫人疲倦了,马也不会使她发生兴趣。”弗龙斯基对安娜说,安娜想再到马厩去,斯维亚日斯基想在那里看看新买的种马。“你们去吧,我送公爵夫人回家去,我们谈谈。”他说,“要是您高兴的话,”他又转向多莉补充了一句。

“我很高兴,关于马的事我一点也不懂。”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感到有些惊讶。

她从弗龙斯基脸上看出他有事要找她谈。她没有猜错。他们一穿过小门回到花园里,他就朝安娜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确信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以后,就开口说:

“您猜到了我有话要对您说,”他说,眼睛里含着笑意望着她。“我没有猜错,您是安娜的朋友。”他摘下帽子,拿出手绢擦着渐渐秃了顶的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没有回答,只是惊慌地望着他。当她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他的含笑的眼睛和严肃的表情使她恐惧。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测,猜他要对她说什么。“他要请我到他们家去住,和孩子们在一起,而我不得不拒绝;或者要我在莫斯科建立一个社交圈子来接待安娜……或者不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的关系的事吧?或者是关于基蒂的事,他觉得他对不起她?”她所猜测的一切都是不愉快的,但是她没有猜到他想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您对安娜有那么大的影响,她那么喜欢您,”他说,“请帮帮我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怯生生的探询神情望着他那精力旺盛的面孔,那面孔在椴树的阴影里忽而被阳光照亮,忽而又陷入阴暗。她等着他再说下去,但是他拄着手杖在碎石路上划着,默默地和她并排走着。

“您到我们这里来了,您,安娜从前的朋友中唯一的女人——我不把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内——但是我知道您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您认为我们的处境是正常的,而是因为您了解这种处境的全部困难,您仍然爱她,愿意帮助她。我理解得对吗?”他问,回头望了望她。

“啊,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答,收起阳伞,“但是……”

“不,”他打断她,无意中忘了自己使同伴处于多么尴尬的境地,他突然停住脚步,因此她也只好停下来。“没有人比我更深切、更强烈地感到安娜处境的困难了;如果您肯赏光认为我还有点心肝的话,这一点您自然明白。这种处境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有这种感觉。”

“我明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由自主地钦佩他说这话时的真诚和坚定。“但是正因为您觉得自己有责任,我怕您会夸大,”她说。“她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很困难,这我完全明白。”

“在上流社会简直是地狱!”他愁眉深锁,迅速地说。“您想象不出比她在彼得堡那两星期所遭受的更大的精神痛苦了……我请您相信这一点。”

“是的,但是在这里,只要安娜……和您都不需要社交界……”

“社交界!”他轻蔑地说,“我怎么会需要社交界?”

“到目前为止——也许将来也永远如此——你们是幸福而安宁的。我从安娜身上看出她是幸福的,十分幸福,她已经告诉过我许多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而且不由自主地,在说这话的同时,她心里起了怀疑,不知道安娜是不是真幸福。

但是弗龙斯基,看来,对这一点并没有怀疑。

“是的,是的,”他说,“我知道她经受了种种痛苦之后又复活了;她是幸福的。她在目前是幸福的。但是我呢?……我怕的是我们面前所面临的一切……对不起,您想再往前走吗?”

“不,我不在乎。”

“那么,我们坐在这儿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坐在林荫道角落里的花园椅子上。他站在她对面。

“我看得出她是幸福的,”他重复说,而对她是否幸福的怀疑更加深深地印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里。“但是能长久吗?我们做得对不对,那是另一个问题,但是木已成舟,”他说,从俄语改用法语,“我们已经被一生的纽带联结在一起了。我们被我们最神圣的爱情纽带联结着。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我们可能还会有别的孩子。但是法律和我们的处境的一切条件是这样,以致会产生千百种纠葛,她看不见,也不愿意看见,而我是不能不看出来的。我的女儿在法律上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卡列宁的。我不能忍受这种虚伪!”他说,做了一个有力的拒绝的手势,用忧郁的探询目光望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他。他接着说下去:

“有一天,会生一个儿子,我的儿子,他将合法地成为卡列宁家的人;他既不能继承我的姓氏,也不能继承我的财产,而且,无论我们的家庭生活多么幸福,无论我们会有多少孩子,我们之间都不会有真正的纽带。他们将是卡列宁家的人。您可以理解这种处境多么痛苦和可怕!我试着跟安娜谈过这件事。这让她恼火。她不理解,而我又不能对她把这一切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现在再看另一方面。我幸福,因她的爱而幸福,但我必须有事情做。我找到了事业,并且为我所做的事感到自豪,认为它比我以前在宫廷和军队里的伙伴们的追求更高尚。而且我肯定不会拿我正在做的工作去换他们的。我在这里工作,安顿在自己的地方,我幸福而满足,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东西来使我们幸福。我爱我在这里的工作。Ce n'est pas un pis-aller,恰恰相反……”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注意到,在他解释到这里时,他变得困惑起来,她不太明白这段离题的话,但她觉得,既然他一旦谈起他心坎里的事——那些他不能对安娜说的事——他现在就把一切都坦白了,而他在乡间的事业问题,也和他与安娜的关系问题一样,属于他心坎里的事。

“好,我接着说,”他定了定神说。“重要的是,我工作时希望有一种信念,相信我所做的事不会随我而死,相信我会有继承我的后人——而这一点我没有。设想一下一个人的处境:他知道他的孩子,他所爱的女人的孩子,不会是他的,而会属于某个恨他们、对他们毫不关心的人!这太可怕了!”

他停住了,显然深受感动。

“‘是的,的确,我明白。可是安娜能做什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道。

“是的,这就引到我谈话的目的了,”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安娜能,这取决于她……甚至向沙皇请愿使其合法化,也必须先离婚。而这取决于安娜。她的丈夫同意离婚——当时您丈夫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安排好了。而现在,我知道,他也不会拒绝。这不过是写封信给他的事。当时他明确说过,如果她表示这个愿望,他不会拒绝。当然,”他阴郁地说,“这是那种只有如此冷酷无情的人才做得出的伪善残忍之一。他知道任何对他的回忆必定给她带来怎样的痛苦,而既然了解她,他就偏要她写一封信去。我能理解这对她是一种痛苦。但这件事如此重要,一个人必须passer par-dessus toutes ces finesses de sentiment。Il y va du bonheur et de l'existence d'Anne et de ses enfants。我不谈我自己,虽然这对我很难,很难,”他说,那表情仿佛在因为这事对他很难而威胁某个人。“所以,公爵夫人,我这是厚着脸皮把您当作救命锚了。帮我劝她写信给他,要求离婚。”

“是的,当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恍惚地说,生动地回想起她最后一次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的情景。“是的,当然,”她重复说,坚决地想着安娜。

“您运用您的影响劝她写吧。我不喜欢——我简直不能和她谈这件事。”

“好,我跟她谈谈。可是她为什么自己想不到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由于某种缘故,她突然在此时想起了安娜眯缝着眼睛的那种奇怪的新习惯。她想起,每当接触到生活中较深的问题时,安娜就垂下眼睑。“就好像她眯缝起眼睛,好不去看生活,免得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多莉想。“是的,真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我要和她谈谈,”多莉回答他那感激的目光说。

他们站起来,向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