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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回家的路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所有的孩子围在身边,他们的头发洗完澡还湿着,她自己也用头巾包着头。快到家时,车夫说:“有位先生过来了:我看是波克罗夫斯科耶的老爷。”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探头往前看,认出那顶灰帽子和灰外套正是列文熟悉的身影,他正朝他们走来,她高兴极了。她任何时候见到他都高兴,但此刻她特别高兴的是他能看到她风光无限的样子。没有人比列文更能欣赏她的气派了。

看到她,他觉得自己面对面地遇上了他家庭生活梦想中的一幅画面。

“您真像一只带着小鸡的母鸡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啊,见到您我真高兴!”她说着向他伸出手。

“见到我高兴,可您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兄弟住在我那儿。我从斯季瓦那儿收到一张便条,说您在这儿。”

“从斯季瓦那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讶地问。

“是的;他写信说您在这儿,说他想您也许愿意让我帮您点儿忙,”列文说,说着说着突然窘迫起来,猛地停住脚步,默默地走在马车旁边,折下椴树的嫩枝嚼着。他之所以窘迫,是因为他觉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会不高兴从一个外人那里接受本该由她丈夫提供的帮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确实不喜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这种把自己的家务事推给别人的小毛病。她立刻也察觉到列文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是因为这种感受的细腻、这种体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喜欢列文。

“我当然知道,”列文说,“这只不过是说您想见我,我非常高兴。虽说我能想象,您过惯了城里家务,在这儿荒野里一定觉得不便,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我完全听您差遣。”

“哦,不!”多莉说。“起初是有些不方便,但现在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好——多亏了我的老保姆,”她指着玛丽亚·菲利莫诺夫娜说,老保姆见她们在谈论自己,便朝列文明朗而热情地笑了笑。她认识他,知道他会是她家小姐的好姻缘,非常盼望这事能成。

“您不上车吗,先生,我们这边让个地方!”她对他说。

“不,我走路。孩子们,谁想跟我赛跑追马?”

孩子们对列文了解很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但他们对他的感觉中,丝毫没有孩子们对虚伪的大人常有的那种奇怪的羞怯和敌意,他们也常因此受到痛苦的惩罚。无论什么虚伪,也许能骗过最聪明、最敏锐的人,但最不警觉的孩子也能识别出来,并且感到厌恶,无论它伪装得多么巧妙。列文不管有什么缺点,他身上没有一丝虚伪的痕迹,所以孩子们对他表现出的友好,正如他们在母亲脸上看到的一样。听到他的邀请,两个大孩子立刻跳下车朝他跑去,跟他跑得那么自然,就像跟他们的保姆、胡尔小姐或母亲跑一样。莉莉也央求着要去找他,母亲便把她递给他;他把莉莉架在肩上,跟着她跑。

“别怕,别怕,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快活地对母亲笑着说,“我不会伤着她,也不会摔着她的。”

看着他强壮、灵活、小心翼翼却又过分谨慎的动作,母亲放心了,她快活而赞许地笑着看他。

在这里,在乡下,和孩子们在一起,和与他意气相投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一起,列文处于一种他并不罕见的、孩子般轻松愉快的心情中,这种心情她特别喜欢。他跟着孩子们跑,教他们体操动作,用他古怪的英语口音逗得胡尔小姐发笑,还跟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谈他在乡下的活计。

午饭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他单独坐在阳台上,她开始谈起基蒂。

“您知道,基蒂要到这里来,要跟我一起过夏天。”

“真的吗,”他说着红了脸,为了立刻转换话题,又说:“那我送您两头奶牛吧,好吗?如果您一定要我算账,您就每月付我五个卢布;不过您这样也太见外了。”

“不,谢谢。我们现在完全过得下去。”

“哦,那好,我去看看您的奶牛,如果您允许,我给它们指点一下饲料的事。一切都在于饲料。”

列文为了转换话题,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解释养牛的理论,其原则是奶牛不过是一台把饲料转化成牛奶的机器,等等。

他谈着这些,同时热切地渴望多听听基蒂的事,又害怕听到。他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内心平静又被打破。

“是的,不过这一切还是得有人照看,这儿有谁来照看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兴趣不大地回应道。

她如今 thanks to 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已经把家务安排得如此令人满意,以至于她不愿再做任何变动;况且,她也不相信列文懂农事。至于把母牛看作产奶机器的那些一般原则,她持怀疑态度。她觉得这类原则只会妨碍农场管理。在她看来,一切都简单得多:正如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所解释的,所需要的只是给“花斑”和“白胸”多喂些饲料和饮水,别让厨娘把厨房的泔水全都拿去喂洗衣女工的奶牛。这是明摆着的。但关于用谷物和青草喂养的一般性论断,却既可疑又晦涩。而最重要的是,他想谈谈吉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