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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基蒂走后,列文独自一人留下,他感到没有她在身边非常不安,急切地盼望着明天早晨快点到来,越快越好,到那时他就能再次见到她,并与她永远订婚。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对没有她陪伴而要熬过的那十四个小时感到恐惧,仿佛面对死亡一般。他必须找个人说说话,以免独自一人,消磨时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是他最合得来的伙伴,但他说要去参加一个晚会,实际上是去看芭蕾舞。列文只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很幸福,他爱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神和微笑向列文表明,他恰如其分地理解了那种感情。

“哦,那么还没到死的时候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激动地握着列文的手说。

“没——没——没有!”列文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与他道别时,也向他道了某种祝贺,说:“你再次见到基蒂,我多么高兴啊!人应当珍视老朋友。”列文不喜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这些话。她不可能理解这一切是多么崇高、多么超越她的境界,她不该斗胆提及此事。列文向他们道了别,但为了不独自一人,他缠上了他的哥哥。

“你去哪儿?”

“我去参加一个会议。”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干什么去?行,来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笑着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我幸福啊!”列文放下他们乘坐的马车车窗说。“你不介意吧?——太闷了。我幸福啊!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笑了。

“我很高兴,她看起来是个好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开口。

“别说!别说!”列文喊道,双手抓住他皮大衣的领子,把他捂在里面。“‘她是个好姑娘’——这种话太简单、太谦卑了,与我的感情格格不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放声大笑,笑得十分欢快,这在他身上是罕见的。

“好吧,不管怎样,我可以说我很为此高兴。”

“这个你明天可以办,明天再办吧,没有别的了!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静一些吧,”列文说,又用皮大衣把他裹住,加上一句说:“我喜欢你!那么,我准可以去参加会议吗?”

“当然可以。”

“你们今天讨论什么呢?”列文问,一直微笑着。

他们到了会场。列文听秘书宣读显然连他自己也不懂的会议纪录;但是列文从这位秘书的脸上看出来,他是一个善良可爱而又亲切的人。这从他在念记录时那副困惑和局促不安的神情上看得明明白白。接着讨论开始了。他们在争论某笔款项的挪用和某几条管道的铺设问题,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气势汹汹地攻击两个议员,用一种听起来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了好多话;另外一个议员在纸上草草写了点什么,起初怯生生地,后来却非常恶毒而愉快地答复了他。接着,斯维亚日斯基(他也在场)也说了些什么,说得又漂亮又高尚。列文听着他们的话,清楚地看出来,这些挪用的款项和这些管道都不是什么实在的东西,他们丝毫没有动怒,他们都是些最善良的好人,他们之间一切都很顺利,很愉快。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大家都在自得其乐。特别使列文惊讶的是,他今天把他们一个个都看透了,从一些几乎觉察不出的迹象上,洞悉了每个人的灵魂,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全是些好人。尤其是今天他们大家都特别喜欢他。这从他们对他说话的态度上,甚至从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看他的那种友好的、亲切的目光上,都看得出来。

“哦,你觉得怎么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他。

“很喜欢。我没想到会这样有趣!好极了!妙极了!”

斯维亚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请他到他家去喝茶。列文简直莫名其妙,既不明白,也记不起他究竟不喜欢斯维亚日斯基的什么地方,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缺点。他是一个聪明而非常善良的人。

“非常高兴,”他说,又问起他的妻子和小姨。由于一种奇怪的联想,因为在他的想象里斯维亚日斯基的小姨和婚姻是联在一起的,他想再也没有人比斯维亚日斯基更适合听他诉说自己的幸福了,因此他很高兴到他家去,去看看他们。

斯维亚日斯基问起他田庄上的事,总是先存着一个假定,那就是在欧洲没有办到的事,是不可能办到的,而现在这一点也丝毫不使列文不高兴了。恰恰相反,他觉得斯维亚日斯基是对的,觉得这整个事业毫无价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维亚日斯基那种了不起的温和与体贴,他避免充分说出他那正确的见解。斯维亚日斯基家的两位女士特别可爱。列文觉得她们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出于体贴才没有说出来罢了。他同她们待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谈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唯独没有谈充满他心头的那件事,而且他也没有注意到他使她们厌倦得要命,早已过了她们睡觉的时间。

斯维亚日斯基送他到前厅,打着哈欠,纳闷他的朋友怎么这样反常。已经一点多钟了。列文回到旅馆,想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伴着他的只有他的焦躁,他还要熬过十个钟头,不禁害怕起来。值班的侍役给他点了蜡烛,正要走开,但是列文叫住了他。这个侍役,叶戈尔,列文以前就注意到他了,他觉得他是一个很聪明、很出色、尤其是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哦,叶戈尔,不睡觉很不好受吧,是不是?”

“有什么法子呢!这是我们的职务呀。在老爷家里事情少一些;可是在这里可以多挣几个钱。”

原来叶戈尔有家,三个男孩和一个做裁缝的女儿,他想把她嫁给马具店的一个账房。

列文听了这话,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叶戈尔,他说他认为婚姻中最重要的是爱情,有了爱情,人总是幸福的,因为幸福只在于自身。

叶戈尔注意地听着,显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见,但是使列文大为吃惊的是,他为了表示赞同,发表了一个意见,说他在好东家家里做事的时候,对东家总是很满意的,现在对他的东家也很满意,虽然他是一个法国人。

“心地多么好的人啊!”列文想。

“哦,叶戈尔,你自己结婚的时候,你爱你的妻子吗?”

“怎么会不爱呢?”叶戈尔回答道。

列文看出叶戈尔也处于兴奋状态,而且打算把他的全部最衷心的情感都倾吐出来。

“我的生活也很美满。从小的时候……”他两眼闪着光说,显然感染了列文的热情,就像人们打哈欠时互相感染一样。

但是这时铃响了。叶戈尔走了,只剩下列文一个人。他在晚餐时几乎什么也没有吃,在斯维亚日斯基家他又谢绝了茶和晚餐,但是他一想到晚餐就受不了。他没有睡过觉,但是也睡不着。屋子里很凉爽,但是他觉得闷热。他打开两扇气窗,坐到窗前桌子对面。在积雪的屋顶上可以看见一个带链子的十字架,在它上面升起北斗七星三角形,带着卡彼拉①的淡黄光。他望望十字架,又望望星星,吸着流进房间里来的均匀的新鲜的寒冷空气,像在梦里一般追随着在他想象中升起的形象和记忆。四点多钟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从门口张望了一下。是他认识的赌徒米亚斯金从俱乐部回来。他愁眉苦脸地走着,皱着眉头,咳嗽着。“可怜的不幸的人啊!”列文想,由于对这个人的爱和怜悯,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睛。他想同他谈谈,安慰安慰他,但是又想起自己只穿着衬衫,于是改变了主意,又在气窗前面坐下,沐浴着寒冷的空气,望着那对他有莫大意义、默默无言、但却充满意义的十字架的优美线条和那颗正在升起的淡黄色星星。七点钟的时候,人们擦地板的声音和教堂的钟声把他吵醒了,列文觉得身上有点冷。他关上气窗,洗了脸,穿好衣服,走到街上。 ①卡彼拉(Capella),御夫座中最亮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