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七章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了楼,口袋里鼓鼓地塞着钞票,那是商人预付给他三个月的钱。林子的事办完了,钱在口袋里;他们打猎打得极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情愉快极了,因此他特别急于驱散落到列文身上的坏脾气。他想把这一天像开头那样愉快地在晚饭桌上结束。

列文确实情绪不好,尽管他非常想对这位可爱的客人亲热殷勤,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吉蒂没有结婚的消息所带来的陶醉渐渐开始在他身上起作用了。

基蒂没有结婚,却生病了,而且是由于对一个轻慢了她的男人的爱情而病倒的。这种轻慢,可以说是报应到了他自己身上。弗龙斯基轻慢了她,而她轻慢了他,列文。因此弗龙斯基有权蔑视列文,因此他就是他的敌人。但这一切列文并没有想清楚。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侮辱他的东西,现在他并不对扰乱他心绪的事情生气,而是对眼前的一切都看不顺眼。那桩愚蠢的森林买卖,那桩欺骗奥布隆斯基并在他家里谈成的勾当,使他大为恼火。

“怎么样,完事了吗?”他在楼上遇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时说。“要不要吃晚饭?”

“好啊,我不反对。我在乡下胃口多好啊!好极了!你怎么不请里亚比宁吃点东西?”

“哦,见他的鬼去!”

“不过,你对待他也太那个了!”奥布隆斯基说。“你连手都没跟他握。为什么不跟他握手呢?”

“因为我不跟跑堂的握手,而跑堂的比他好一百倍。”

“你真是个十足的反动分子!那么阶级融合呢?”奥布隆斯基说。

“谁喜欢融合就让他去融合好了,可我觉得恶心。”

“我看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反动分子。”

“真的,我从没想过我是什么人。我是康斯坦丁·列文,别的什么也不是。”

“而康斯坦丁·列文脾气坏得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是的,我脾气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恕我直言——为了你那桩愚蠢的买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好脾气地皱起眉头,就像一个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招惹、被攻击的人。

“好了,够了,别谈这个了!”他说。“什么时候有人卖东西,事后不马上有人告诉他‘这东西值钱得多’呢?可是真想卖的时候,谁也不会出大价钱……不,我看你是对那个倒霉的里亚比宁怀恨在心。”

“也许是吧。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又会说我是反动分子,或者别的什么难听的字眼;但不管怎样,看到我所属的贵族到处衰落,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气愤,尽管有阶级融合,我还是庆幸自己属于贵族。他们的衰落不是因为挥霍——那倒没什么;过阔气日子——那是贵族该做的事:只有贵族才懂得怎么过。如今我们周围的农民买地,我不在乎。老爷什么也不干,农民干活,取代了游手好闲的人。这是应该的。我也很为农民难过。但我看到那种衰落的过程,由于某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无辜的原因,我就很在意。这边一个波兰投机商从一位住在尼斯的年轻小姐手里用半价买下一座出色的庄园。那边一个商人用十亩地的抵押品,借出一卢布,就弄到了三亩地。这边你无缘无故把三万卢布白送给那个无赖。”

“哦,那叫我怎么办呢?难道去数树上的叶子吗?”

“当然要数啦。你没有数,梁比宁可数过了。他的孩子将来有产业,有受教育的机会,你的孩子也许就没有了!”

“哼,对不起,这种数法有点卑鄙。我们有自己的事业,他们有他们的,他们应当得利。再说,事情已经做了,也就算了。喏,煎蛋来了,我最爱吃的菜。阿加菲雅·米哈伊洛夫娜还会给我们那种上等香草露酒呢……”

奥勃朗斯基在桌旁坐下,同阿加菲雅·米哈伊洛夫娜说笑,要她相信好久没有吃到这样丰盛的午餐和晚餐了。

“嗯,您总算还夸两句,”阿加菲雅·米哈伊洛夫娜说,“可是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您给他吃什么——哪怕是一片面包——他吃完就走。”

列文尽量克制自己,但他闷闷不乐,沉默不语。他有一个问题要问奥勃朗斯基,但怎么也开不了口,也找不到适当的话和适当的时机。奥勃朗斯基已经下楼到他的房间里,脱了衣服,又洗了洗,穿上皱边睡衣,上了床,但列文还在他房里转来转去,谈着各种琐事,不敢问他想知道的事。

“这肥皂做得真妙,”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他手里拿着的一块肥皂。这是阿加菲雅·米哈伊洛夫娜给客人预备的,但奥勃朗斯基没有用。“你瞧,简直是艺术品。”

“是的,现在什么东西都做得尽善尽美了,”奥勃朗斯基说,打了个湿润而幸福的哈欠。“譬如戏剧啦,娱乐啦……啊——啊——啊!”他打着哈欠。“电灯到处都有了……啊——啊——啊!”

“是的,电灯,”列文说。“是的。哦,伏伦斯基现在在哪里?”他忽然放下肥皂,问。

“伏伦斯基吗?”奥勃朗斯基忍住哈欠说,“他在彼得堡。你走后不久他也走了,从此没有到莫斯科来过。你知道吗,柯斯嘉,我把实话告诉你,”他臂肘支在桌上,手托着他那张红润漂亮的脸,他那湿润、善良、睡意蒙眬的眼睛像星星一般闪着光。“这是你自己的过错。你见了情敌就慌了。可是,像我当时对你说过的,我断定不出哪一方面更有把握。你为什么不冲破难关呢?我当时就对你说过……”他嘴里没张开,只打了个哈欠。

“他知不知道我求过婚,知不知道?”列文望着他暗想。“是的,他脸上有一种暧昧的、外交家的神气,”他觉得自己脸红了,于是默默地直视着奥勃朗斯基的脸。

“如果当时她这方面有什么的话,那也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吸引,”奥勃朗斯基继续说,“他这个人十足是个贵族,加上他将来在社会上的地位,对她,不是对她,而是对她母亲起了作用。”

列文皱起眉头。他所受到的屈辱,像刚受的创伤一样刺痛他的心。但他在自己家里,四壁都给他帮助。

“等一等,等一等,”他打断奥勃朗斯基的话说。“你说他是个贵族。请问,伏伦斯基或者随便什么人,凭什么算贵族,可以看不起我?你认为伏伦斯基是贵族,我可不承认。一个人,他父亲靠钻营奉承从一无所有往上爬,他母亲呢——天知道她跟谁没有关系……不,对不起,我认为我自己才是贵族,像我这样的人,祖祖辈辈三四代都是体面人家,教养程度最高(才能和智慧当然是另一回事),从来不曾奉承过什么人,不曾依赖过什么人,像我父亲,像我祖父那样。我认识许多这样的人。你认为我在树林里数树是卑鄙,你送给梁比宁三万卢布,可是你从田地上收租,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收入,我可没有,所以我珍惜祖传的或者劳动得来的东西……我们是贵族,而不是那种只能靠有权有势者的恩赐才能生存、花两个小钱就能收买的人。”

“那么你攻击谁呀?我同意你的话,”奥勃朗斯基真心而亲切地说,虽然他明白列文把他也算在花两个小钱就能收买的那类人里了。列文的激动使他感到真正的快乐。“你攻击谁呀?你关于伏伦斯基的话有许多是不确实的,但我且不谈这个。我坦率告诉你,如果我是你,我就跟我一起回莫斯科去,而且……”

“不;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但我无所谓。我对你说吧——我求过婚,被拒绝了,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如今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痛苦而屈辱的回忆。”

“为什么?真是胡闹!”

“我们别谈这个了。如果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你原谅,”列文说。现在他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又变得像早晨那样了。“你不生我的气吧,斯季瓦?请别生气,”他笑着说,握住他的手。

“当然不,一点也不,也没有理由生气。我很高兴我们把话说明白了。你知道吗,早晨打猎通常很好——要不要去?我不睡觉也行,打完猎直接上车站。”

“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