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十五
街上还是空荡荡的。列文走到谢尔巴茨基家。大门还关着,一切都还在沉睡。他折回来,又走进自己的房间,要了咖啡。白天的侍役,不是叶戈尔这次,给他端来了咖啡。列文想跟他攀谈,但是铃响了,侍役便走了。列文试着喝咖啡,把一个小面包放进嘴里,但是他的嘴简直不知道怎样对付面包。列文吐出了面包,穿上大衣,又出去散步。他第二次走到谢尔巴茨基家门口的台阶时,已经是九点钟了。这家人家刚刚起床,厨师正出来买东西。他至少还得熬过两个钟头。
这一整夜和早晨,列文完全无意识地度过,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超脱了物质生活条件。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两夜没有睡觉,在寒冷的空气中好几个钟头没有穿衣服,不但觉得比平常更精神、更健康,而且觉得完全超脱了肉体,变成了一个没有肉体的人。他不用肌肉的力量,就觉得自己能够做任何事情。他相信必要的话他能够飞上天去,或者把房子的一个角推倒。他在街上消磨了剩余的时间,不间断地看表,四处张望。 他那时在街上所看到的,以后再也看不到了。特别使他感动的是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他们从桥上走过,说说笑笑,有一个把书包顶在头上。所有的猫、所有的鸽子、所有的麻雀,在他看来都像人一样。他清楚地看见它们,而且觉得它们都像他一样有感情。
他这时所看见的,后来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特别忘不了的是那些去上学的孩子,那些从屋顶上飞到人行道上的蓝灰色的鸽子,还有那一个个涂着面粉的小面包,不知被谁的手从窗口伸出来,触动了他的心。那些小面包、那些鸽子和那两个男孩都不是人间的东西。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一个男孩向一只鸽子跑去,笑眯眯地瞟了列文一眼;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阳光下闪烁着,混杂在空气中颤动的雪粒里;这时从一扇小窗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的香味,那些小面包被摆了出来。这一切合在一起是那么异乎寻常地美好,列文不禁又笑又哭,充满了喜悦。他绕了一大圈,经过加泽特内巷和基斯洛夫卡,又回到旅馆,把表放在面前,坐下来等十二点钟。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谈论某种机器,还有欺诈行为,并且咳嗽着他们早晨的咳嗽。他们没有意识到那只手已快到十二点。那只手到了。列文走到台阶上。赶雪橇的人显然全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带着快活的面孔围住列文,彼此争吵着,争相提供服务。列文尽量不得罪别的赶雪橇的人,并且答应也坐他们的车,他挑了一辆,吩咐他拉到谢尔巴茨基家去。那个赶雪橇的人很神气,穿着白衬衫领子,领子从外套里露出来,衬着他那强壮、血气方刚的红脖子。雪橇又高又舒服,总之是列文后来再也没有坐过的那种,那匹马也是一匹好马,想要奔驰却似乎并不移动。赶雪橇的人认识谢尔巴茨基家,把胳膊一弯,说了声“噢!”在门口停下来,这特别表示出对他乘客的尊敬。谢尔巴茨基家的看门人当然全都知道这件事。这从他眼里的笑意和他说话的方式可以看出来:
“‘哦,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好久没到我们这儿来了!’”
不仅他知道这件事,而且他无疑很高兴,并且竭力掩饰自己的喜悦。列文望着他那慈祥的老年人的眼睛,甚至意识到他的幸福中还有某种新的东西。
“他们起来了吗?”
“请进!把东西留在这儿,”他看见列文要回来拿帽子,就笑着说。这意味着什么。
“向哪位通报您的大驾?”听差问道。
那个听差虽然是个年轻人,而且是新派听差中的一个,是个花花公子,却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他也全都知道这件事。
“公主……王子……年轻的公主……”列文说。
他第一个看见的是利农小姐。她穿过房间走来,卷发和脸庞都喜气洋洋。他刚跟她说了几句话,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裙子的窸窣声,利农小姐便从列文眼前消失了,一种快乐的恐惧袭上心头,因为他的幸福近在咫尺。利农小姐匆匆离去,从另一扇门走了出去。她刚一出去,地板上便响起了轻快、轻快而细碎的脚步声,他的幸福、他的生命、他本人——他身上最好的部分,他长久以来寻求和渴望的东西——正迅速、如此迅速地向他靠近。她不是在走,而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向他飘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她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那双眼睛被同样淹没了他心灵的爱的幸福所惊扰。那双眼睛越来越近地闪烁着,用爱的光芒使他目眩。她停在他身边,触到了他。她的双手举起,落在他的肩上。
她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她跑到他面前,完全交出了自己,羞怯而幸福。他伸出双臂搂住她,把嘴唇贴在她那迎向他亲吻的嘴上。
她也一夜没睡,整个上午都在等他。
她的父母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为她的幸福而幸福。她一直在等他。她想第一个告诉他她的幸福和他的幸福。她准备好了单独见他,想到这个主意便满心欢喜,又羞怯又羞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便在门口等利农小姐离开。利农小姐走了。她没有多想,没有问自己怎样、什么,便走到他面前,做了她正在做的事。
“我们去找妈妈吧!”她拉着他的手说。他很久说不出话来,与其说是因为怕用语言亵渎了自己感情的崇高,不如说是因为每次他想说点什么,感到的不是话语,而是幸福的泪水涌了上来。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这是真的吗?”他终于用哽咽的声音说。“我不相信你爱我,亲爱的!”
她对他那声“亲爱的”笑了,也对他怯生生地看她的样子笑了。
“是的!”她意味深长地、从容地说。“我太幸福了!”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走进了客厅。公爵夫人看见他们,呼吸急促起来,立刻开始哭,接着立刻又开始笑,以列文没有料到的矫健步伐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头,吻了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
“就这么定了!我很高兴。爱她吧。我很高兴……吉蒂!”
“你们没花多久就把事情定下来了,”老公爵说,竭力显得不动声色;但列文注意到,当他转向他时,眼睛是湿的。
“我早就一直盼望这件事!”公爵拉着列文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说。“甚至当这个小糊涂虫还想着……”
“爸爸!”吉蒂尖叫着,用手捂住他的嘴。
“好吧,我不说了!”他说。“我非常,非常……高……哦,我真是个傻瓜……”
他拥抱吉蒂,吻她的脸、她的手,又吻她的脸,在她身上画了十字。
当列文看到吉蒂多么缓慢而温柔地吻他那肌肉发达的手时,一种对这个他此前几乎不了解的人的新的爱意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