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这不太谨慎,可是这事太好了,叫人忍不住想讲出来,”弗龙斯基说,用含笑的眼睛望着她。“我不打算提任何人的名字。”
“可我会猜出来,那就更好了。”
“好吧,听我说:两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乘车走着……”
“当然是你们团的军官?”
“我没说他们是军官,是两个年轻人,刚吃过午饭。”
“换句话说,喝过酒。”
“也许吧。他们正乘车去朋友家吃饭,情绪极其欢快。他们看见一辆雇来的雪橇上坐着一个漂亮女人;她赶上他们,回头望望他们,而且——他们觉得是这样——朝他们点点头,笑了笑。他们当然就跟着她。他们全速飞奔。使他们惊讶的是,那位美人竟在他们要去的那所房子的门口下了车。那位美人飞奔上楼,到了顶层。他们瞥见短面纱下红红的嘴唇和一对纤巧的小脚。”
“您讲得这么动情,我想您一定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您刚才还那么说呢!好吧,两个年轻人走进他们朋友的家里;他正在举行告别宴会。在那里他们当然喝多了一点,正如人们在告别宴会上常有的那样。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打听那所房子顶层住的是谁。没有人知道;只有他们主人的听差,在回答他们顶层有没有住着‘年轻姑娘’的问题时,回答说那儿多得很。饭后两个年轻人走进他们主人的书房,给那位不相识的美人写了一封信。他们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一封诗体的爱情宣言,而且他们亲自把信送上楼去,以便
解释信中可能不够明白的地方。”
“您为什么给我讲这些可怕的事?后来呢?”“他们按了门铃。一个女仆来开门,他们把信交给她,并且向女仆保证,他们俩都爱得那么深,会当场死在门口。女仆目瞪口呆地把他们的口信带进去。忽然间出现了一位绅士,蓄着香肠般的络腮胡子,脸红得像龙虾一样,宣布那套房间里除了他的妻子以外没有别人住,把他们俩都打发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留着像香肠一样的络腮胡子,就像你说的那样?”
“啊,你听我说。我刚去给他们讲和了。”
“嗯,那后来呢?”
“这就是故事里最有趣的部分了。看来他们是一对幸福夫妻,一个政府公务员和他的夫人。那位公务员提出了申诉,我就当了调解人,而且是多么了不起的调解人啊!……我向你保证,塔列朗跟我比起来都望尘莫及。”
“那么,难处在哪里呢?”
“啊,你听我说……我们正式道了歉,我们表示十分遗憾,我们恳求原谅那不幸的误会。那位留着香肠胡子的公务员开始软下来了,可他也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受,而他一开口表达,就又激动起来,说些难听的话,于是我又不得不施展出我全部的外交才能。我承认他们的行为不对,但我劝他考虑一下他们的鲁莽、他们的年轻;再说,那些年轻人也才刚刚一起吃过午饭。‘你明白。他们深感后悔,求你宽恕他们的失礼。’那位公务员又软下来了。‘我同意,伯爵,也愿意宽恕;可是你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个体面的女人——却遭到了那些年轻暴发户恶棍的迫害、侮辱和放肆无礼……’而你要明白,那些年轻暴发户一直就在场,我还得在他们之间维持和平。我又一次施展出我全部的外交手腕,而事情刚一快要了结,我们这位公务员朋友就又激动起来,涨红了脸,他的香肠胡子也气得竖了起来,于是我又一次使出外交上的种种计谋。”
“啊,他一定得给你讲讲这个故事!”贝齐笑着对一个走进她包厢的太太说。“他把我逗得笑个不停。”
“好吧,bonne chance!”她补充道,用那只拿着扇子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给弗龙斯基,又耸了耸肩,把她那件往上拱起来的紧身胸衣往下扯了扯,好让自己在向脚灯走去、进入煤气灯光下、落入众目睽睽之中时,恰到好处地裸露着。
弗龙斯基驱车到法国剧院去,他在那里确实非得见见他那个兵团的团长上校,那人从不肯放过那里任何一场演出。弗龙斯基想见他,报告一下他调解的结果,过去三天中,这件事占去了他的时间,引起了他的兴趣。涉入这个事件的是他喜欢的彼得里茨基,另一个肇事者是个出色的小伙子,是个呱呱叫的同志,新近才参加兵团的,就是年轻的克德罗夫公爵。而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兵团的利益。
这两个年轻人都属于弗龙斯基那个兵团。那位政府机关的科员文登来拜访过上校,控诉说那些军官侮辱了他的妻子。据文登说,他年轻结婚还只有半年的妻子,跟母亲一起上教堂去,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由于她有了身孕,再也站不住了,就坐上头一辆碰到的最漂亮的雪橇回家去。军官们立刻追赶她;她受了惊吓,觉得更不舒服了,跑上楼梯回到家里。文登本人从办公的地方回来,听到门铃声和说话声,走出来,看见喝醉酒的军官们拿着一封信,就把他撵了出去。他要求给以体面的惩罚。
“是的,真糟糕,”上校对他邀请来的弗龙斯基说,“彼得里茨基真不像话了。没有一个星期不闹事。这位科员不肯罢休,他会把这件事声张出去的。”
弗龙斯基看出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决斗是谈不到的,必须尽力安抚这位科员,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上校所以请弗龙斯基来,就因为他知道他是个正直聪明的人,而且,主要是,一个关心兵团荣誉的人。他们讨论了一番,决定彼得里茨基和克德罗夫跟着弗龙斯基一块儿到文登那里去赔罪。上校和弗龙斯基两人都充分认识到,弗龙斯基的名字和身份一定会有助于使那位受了委屈的丈夫平息下来。
这两种影响实际上并不是没有效果;不过结果如何,正如弗龙斯基所说的,还是不能确定。
一到法国剧院,弗龙斯基就跟着上校退到休息室,向他报告自己所取得的成绩,或者说没有取得的成绩。上校把这件事反复考虑了一番,认为用不着再追究下去,但是随后为了自己心里踏实起见,又盘问起弗龙斯基会见的情形来;当他听到弗龙斯基描述那位科员怎样平静了一会儿,回想起这件事的细节,突然又冒起火来,而弗龙斯基怎样在说到最后一句调解的话的时候,机灵地退却了,把彼得里茨基推到自己前面,上校好久好久抑制不住笑声。
“真是一件不体面的勾当,不过实在可笑。克德罗夫真斗不过这位先生!他竟气得那么厉害吗?”他笑着评论说。“可是你认为今天的克莱尔怎么样?她真令人叹为观止,”他接着说,说的是一个新来的法国女演员。“无论你怎样常常看她,她每天都是不同的。只有法国人才能够做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