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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吉蒂写信给我说,她最渴望的莫过于安静和独处了,”多莉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之后说道。

“她怎么样——好些了吗?”列文激动地问。

“感谢上帝,她完全好了。我从来就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

“哦,我非常高兴!”列文说,多莉觉得她说这话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动人的、无助的神情,他默默地望着她的脸。

“请允许我问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她那亲切而略带嘲弄的微笑说,“您为什么生吉蒂的气呢?”

“我?我没有生她的气,”列文说。

“不,您生气了。为什么您在莫斯科的时候既不到我们家来,也不到他们家去?”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脸红到了头发根,“我实在奇怪,以您这样善良的心,竟感觉不到这一点。您怎么对我一点同情都没有,哪怕只是……”

“我知道什么?”

“您知道我求过婚,而且被拒绝了,”列文说,一分钟前他对吉蒂怀有的全部柔情,都被因所受的轻慢而生的愤怒感取代了。

“您凭什么以为我知道?”

“因为人人都知道……”

“您恰恰就在这一点上弄错了;我并不知道,虽然我猜想过会是这样。”

“那么,现在您知道了。”

“我只知道出了什么事,使她痛苦万分,而且她求我永远不要提这件事。既然她不肯告诉我,她当然也不会对任何别人说起。可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我已经告诉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最后一次到他们家去的时候。”

“你知道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你只是自尊心受了伤……”

“也许是这样,”列文说,“但是……”

她打断了他。

“但是她,可怜的姑娘……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现在我全明白了。”

“好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您原谅,”他站起身来,说,“再见,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后会有期。”

“不,等一等,”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等一等,坐下。”

“请,请,我们别谈这个了,”他说着坐了下来,同时感到一个他以为已经埋葬了的希望又在心中升起、涌动。

“如果我不喜欢你,”她说,眼里涌出了泪水,“如果我不了解你,不像我这样了解你……”

那似乎已经死去的感情越来越强烈地复活了,涌上来,占据了列文的心。

“是的,现在我全明白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你们男人自由自在,可以自己选择,你们永远清楚自己爱谁。可是姑娘家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带着一个女人或姑娘的全部羞涩,一个从远处观察你们男人、一切全凭信任的姑娘——一个姑娘可能怀有、而且常常怀有这样一种感情,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如果心不说话的话……”

“不,心是会说话的;但是您想一想:你们男人对姑娘有看法,您到人家家里去,您交朋友,您品评,您等着看是否找到了您所爱的,然后,当您确信爱她的时候,您就求婚……”

“嗯,也不完全是这样。”

“不管怎样,您是在您的爱成熟了,或者在您所选择的两个人之间天平完全倾斜的时候才求婚的。可是没有人问姑娘。人家期望她作出选择,而她却不能选择,她只能回答‘是’或‘不’。”

“是的,在我和弗龙斯基之间选择,”列文想,于是他心中那个复活了的东西又死去了,只是压在他的心上,让它隐隐作痛。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人们就是这样挑选一件新衣服,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而不是挑选爱情。选择已经作出了,那就更好了……不可能再有重复了。”

“啊,自尊心,自尊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仿佛在怜悯他这种感情的低劣,与只有女人才懂得的那种感情相比。“当时您向吉娣求婚的时候,她正处在一种无法回答的境地。她在犹豫。在您和弗龙斯基之间犹豫。他她每天都见得到,而您她很久没见了。假如她年纪大一些……比方说我处在她的位置,就不会有任何犹豫。我一直不喜欢他,结果也果然如此。”

列文想起了吉娣的回答。她说:“不,这不可能……”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冷冷地说,“我感激您对我的信任;我相信您是弄错了。但是无论我对还是错,您如此鄙视的那种自尊心,使我不可能再想到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了——您明白,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说一句:您知道我说的是我的妹妹,我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说她爱过您,我只想说,她当时的拒绝什么也证明不了。”

“我不知道!”列文跳起来说。“您要是知道您在怎样伤害我就好了。这就像您的孩子死了,人家却对您说,他本来会这样那样,他本来可以活下去,您本来会多么幸福。可是他死了,死了,死了!……”

“您多么荒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带着哀伤而温柔的神情看着列文的激动。“是的,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出一切了,”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那么,吉娣在这里的时候,您不来看我们了?”

“不,我不来。当然我不会回避见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但我要尽可能使她免于因我在场而烦恼。”

“您非常非常荒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重复道,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脸。“好吧,就当我们没谈过这事。你来干什么,塔尼娅?”她用法语对走进来的小女孩说。

“我的铲子在哪儿,妈妈?”

“我说法语,你也得说法语。”

小女孩试着用法语说,可是想不起铲子的法语怎么说;母亲提示了她,然后又用法语告诉她到哪儿去找铲子。这给列文留下了一个不愉快的印象。

现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家里的一切和孩子,在他眼中都不像片刻之前那么可爱了。“她跟孩子们说法语干什么?”他想,“多么不自然、多么虚假啊!孩子们也感觉到了:学法语,却丢掉真诚,”他心里想,没有意识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已经反反复复想过二十遍了,而且即使牺牲一些真诚,也认为必须这样教孩子们法语。

“您为什么走呢?再待一会儿吧。”

列文留下来喝茶;但是他的好心情已经消失了,他感到不自在。

喝完茶,他走到门厅去吩咐套马,回来时发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非常不安,满脸愁容,眼里含着泪水。列文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她这一天的全部幸福感和她对孩子们的骄傲彻底打碎了。格里沙和塔尼娅为了一只球打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到育儿室里的尖叫声,跑进去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塔尼娅揪着格里沙的头发,而他,脸气得变了形,正抡起拳头往她身上乱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到这情景,心都要碎了。仿佛黑暗降临了她的生活;她感到她这些引以为傲的孩子不过是些最普通不过的、甚至是不好的、没有教养的孩子,有着粗野的、残暴的天性——坏孩子。

她无法谈别的事,也无法想别的事,也无法向列文诉说她的痛苦。

列文看出她不快活,竭力安慰她,说这没有什么不好,所有孩子都打架;但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却想:“不,我不会做作,不会跟我的孩子们说法语;但我的孩子不会像那样。只要不打坏孩子,不扭曲他们的天性,他们就会是可爱的。不,我的孩子不会像那样。”

他告辞走了,她也没有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