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部
婚礼那天,按照俄罗斯的风俗(公爵夫人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要严格遵守一切习俗),列文没有见他的未婚妻,而是在旅馆里同三个偶然聚在他房间里的单身朋友一起吃饭。这三位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卡塔瓦索夫——列文在大学时代的朋友,如今是自然科学教授,列文在街上遇见他,硬把他拉回家来——以及奇里科夫,他是列文的伴郎,莫斯科的调解法官,也是列文打熊时的伙伴。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心情极好,卡塔瓦索夫的独特见解使他大为开心。卡塔瓦索夫感到自己的独特见解受到欣赏和理解,便尽情发挥。奇里科夫对任何谈话都总是活泼而愉快地给予支持。
“瞧,”卡塔瓦索夫拖长声音说,带着在讲台上养成的习惯,“我们的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是个多么能干的人啊。我不是说在座的各位,因为他不在场。他离开大学的时候热爱科学,关心人类;现在他一半的才能用来欺骗自己,另一半用来为这种欺骗辩护。”
“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坚决反对婚姻的敌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哦,不,我不是婚姻的敌人。我赞成分工。那些别的什么事都做不了的人,就应当去繁衍人类,而其余的人则应当为他们的幸福和启蒙而工作。我就是这样看的。把两种行当混在一起,是外行人的错误;我不是那种人。”
“等我听说你恋爱了的时候,我会多么高兴啊!”列文说。“请务必邀请我参加婚礼。”
“我现在就在恋爱。”
“是的,跟一只乌贼恋爱!你知道,”列文转向他的哥哥,“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正在写一部关于……消化器官的著作……”
“得了,别胡扯了!写什么无关紧要。而事实是,我确实爱乌贼。”
“但这并不妨碍你爱你的妻子。”
“乌贼不妨碍。妻子才妨碍。”
“为什么?”
“哦,你会明白的!你关心农业、打猎——嗯,你最好当心点!”
“阿尔希普今天来过;他说普鲁德诺那边有很多驼鹿,还有两只熊,”奇里科夫说。
“嗯,那你得自己去弄,别带上我。”
“啊,这是实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今后你可以跟打熊告别了——你的意志不会允许的!”
列文笑了。他妻子不放他去的画面太令人愉快了,以至于他情愿永远放弃看熊的乐趣。
“不过,真可惜,他们没等你就要打到那两只熊了。你还记得上次在哈普洛沃吗?那真是场愉快的打猎!”奇里科夫说。
列文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让他以为除了她之外还可能有什么愉快的事,便什么也没说。
“告别单身生活这个习俗还是有道理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不管 you 多么幸福,你总得惋惜自己的自由。”
“而且得承认,确实有一种感觉,想像果戈理笔下的新郎那样从窗口跳出去,是吧?”
“当然有,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卡塔瓦索夫说着放声大笑。“哎呀,好吧,窗户开着呢。我们这就出发去特维尔!那儿有只大母熊,可以一直走到它的窝跟前。说真的,我们坐五点的车走吧!这边就让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奇里科夫笑着说。
“那么,我以名誉担保,”列文笑着说,“我在心里找不到那种惋惜自由的感觉。”
“是的,你心里现在乱成一团,什么也找不到,”卡塔瓦索夫说。“等一等,等你稍微理顺一点,你就会找到的!”
“不;要是那样的话,除了我的感情”(他在他们面前说不出“爱”字)“和幸福之外,我多少会感到一点失去自由的惋惜……恰恰相反,我正为失去自由而高兴呢。”
“糟糕!这案子没救了!”卡塔瓦索夫说。“好吧,我们为他的康复干一杯,或者祝愿他的梦想能实现百分之一——那就会是人间从未见过的幸福了!”
晚餐后不久,客人们便告辞离去,好赶回去换礼服参加婚礼。
当他独自留下,回想起这些单身朋友的谈话时,列文问自己:他心里是否有他们所说的那种对自由的惋惜?他想到这个问题不禁笑了。“自由!自由有什么用?幸福只在于爱她、想她所想、思她所思,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什么自由——那才是幸福!”
“可是我知道她的想法、她的愿望、她的感情吗?”忽然有个声音像冰一样对他低语。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变得若有所思。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感到一种恐惧和怀疑——对一切的怀疑。
“万一她并不爱我呢?万一她只是为嫁人而嫁人呢?万一她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呢?”他问自己。“她可能会醒悟过来,只有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并不爱我,也不可能爱我。”于是奇怪而极其邪恶的念头开始涌上他心头。他嫉妒弗龙斯基,就像一年前那样,仿佛昨天傍晚他才看见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他怀疑她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猛地跳起来。“不,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绝望地对自己说。“我要去找她;我要问她;我要最后一次看看她: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是不是最好保持这样?什么都比无尽的痛苦、耻辱、不忠要好!”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和对那个男人、对自己、对她的满腔怨恨,走出旅馆,驱车前往她家。
他发现她在一个后房间里。她坐在一只箱子旁,正和女仆安排着什么,翻检着一堆堆不同颜色的衣裙,摊在椅背上和地板上。
“啊!”她看见他,叫了起来,满面喜色。“科斯佳!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近来她几乎交替使用这两个称呼。)“我没想到你来。我正在整理衣橱,看看哪些给谁……”
“哦!那很好!”他阴郁地说,看着那女仆。
“你走吧,杜尼亚莎,我等会儿叫你,”吉蒂说。“科斯佳,怎么了?”女仆一出去,她就立刻用这个亲昵的称呼问他。她注意到他那张奇怪的脸,激动而阴郁,一阵痛苦掠过她心头。
“吉蒂!我在受折磨。我不能独自忍受,”他声音里带着绝望说,站在她面前,恳求地望着她的眼睛。他已经从她那充满爱意的、真诚的脸上看出,他想说的话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还是想让她亲自来安慰他。“我来是想说,现在还来得及。这一切都可以停止,可以纠正。”
“什么?我不明白。怎么了?”
“我说过一千遍、而且不能不想的话……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同意嫁给我。想一想吧。你犯了个错误。好好想一想。你不可能爱我。最好说出来,”他说,没有看她。“我会很不幸。随别人怎么说吧;什么都比痛苦好……现在趁还来得及,要好得多……”
“我不明白,”她惊慌失措地回答;“你是说你想放弃……不想要了?”
“是的,如果你不爱我的话。”
“你疯了!”她叫起来,气得满脸通红。但他的脸那么可怜,她忍住了恼怒,把一些衣服从扶手椅上扔开,坐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全都告诉我。”
“我在想你不能爱我。你能爱我什么呢?”
“我的天!我能怎么办呢?……”她说着,哭了起来。
“哦!我做了什么呀?”他叫道,跪在她面前,吻起她的手来。
五分钟后公爵夫人走进房间时,发现他们已完全和好了。吉蒂不仅向他保证她爱他,而且为了回答他问她为什么爱他,还进一步解释了一番。她告诉他,她爱他是因为她完全了解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他喜欢的一切都是好的。这在他看来似乎一清二楚。公爵夫人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正并肩坐在箱子上,整理着衣裙,争论着吉蒂想把列文向她求婚时她穿的那件连衣裙送给杜尼亚莎,而他却坚持那件连衣裙绝不能送人,应该给杜尼亚莎那件蓝色的。
“你怎么看不出呢?她是深肤色,那件不适合她……我都算好了。”
公爵夫人听说了他来的原因,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生了气,打发他回家去换衣服,别妨碍吉蒂梳头,因为理发师夏尔马上就要来了。
“本来她最近就什么都没吃,人都瘦了,你还要来拿这些胡话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对他说。“快走吧,亲爱的!”
列文又愧疚又羞愧,但也安了心,回到旅馆。他哥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穿着礼服,正等着他用圣像为他祝福。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得再坐车回家去接她那个卷了发、抹了发油的儿子,他要捧着圣像跟在新娘后面。然后还得派一辆马车去接男傧相,另一辆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去的马车也得打发回来……总之,有许多极其复杂的事情要考虑和安排。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就是不能再拖延了,因为已经六点半了。
用圣像祝福的仪式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滑稽的庄严神态站在妻子旁边,接过圣像,叫列文跪拜在地,他用善良而带讽刺的微笑为他祝福,吻了他三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照样做了,随即匆匆要走,又陷入安排各辆马车去向的复杂问题中。
“这样吧,我告诉你怎么安排:你坐我们的马车去接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要是肯赏光,就坐车到那里,然后打发他的马车回来。”
“当然;我很乐意。”
“我们随后就带他来。你的东西送去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送去了,”列文回答,他吩咐库兹马把他的衣服拿出来给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