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四点钟,列文感到心在怦怦跳动,在动物园门口下了雇来的雪橇,沿着小路走向结冰的土丘和溜冰场,他知道一定能在那里找到她,因为他在入口处看见了谢尔巴茨基家的马车。
那是个晴朗的霜冻天。入口处停着一排排马车、雪橇、车夫和警察。一群群衣着讲究的人,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簇拥在入口处和那些点缀着俄罗斯式雕花的小屋之间清扫干净的小径上。花园里古老的卷曲桦树,枝条上挂满了雪,仿佛刚披上神圣的法衣。
他沿着小路走向溜冰场,不断地对自己说——“你不能激动,你要平静。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安静点,傻瓜,”他恳求自己的心。他越是努力使自己镇定,就越是感到喘不过气来。他遇到一个熟人,叫了他的名字,但列文甚至没有认出他。他走向土丘,那里传来雪橇滑下或被拖上时铁链的铿锵声、滑动的雪橇的隆隆声和欢快的人声。他走了几步,溜冰场就展现在眼前,立刻,在所有滑冰的人当中,他认出了她。
他凭那攫住他心的狂喜和恐惧知道她在那儿。她站在溜冰场对面,正和一位太太说话。她的衣着和姿态似乎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对列文来说,在人群中找到她,就像在荨麻丛中找到一朵玫瑰一样容易。一切都因她而明亮。她就是那照亮周围一切的笑容。“我可能走到那边的冰上,走到她跟前去吗?”他想。她站的地方在他看来像一座神圣的殿堂,无法接近,有一瞬间他几乎要退缩了,他太恐惧了。他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提醒自己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她周围走动,他也可以到那里去滑冰。他走下去,很久都避免看她,像避开太阳一样,但又像人们看太阳那样,不直视也能看见她。
一周中的这一天和一天中的这个时辰,同一个圈子的人,彼此都认识,常在这里的冰上相聚。有技艺高超的滑冰者炫耀本领,有扶着椅子、动作胆怯笨拙的初学者,有男孩,也有为了健身而滑冰的老年人。在列文看来,他们似乎是一群精选的幸福之人,因为他们在这里,在她附近。所有的滑冰者似乎都从容自若地滑向她,从她身边滑过,甚至和她说话,并且感到快乐,完全与她无关地享受着上好的冰面和晴朗的天气。
吉蒂的表兄尼古拉·谢尔巴茨基穿着短外套和紧身裤,脚上穿着冰鞋,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见列文,他向他喊道:
“啊,俄国第一滑冰手!来很久了吗?一流的冰——快穿上冰鞋吧。”
“我没带冰鞋,”列文回答,惊讶于她在场时自己的大胆和从容,他一刻也没有让她离开视线,尽管他没有看她。他觉得仿佛太阳在靠近他。她在角落里,穿着高筒靴的纤细双脚显然怯生生地转过来,朝他滑去。一个穿着俄罗斯服装的男孩拼命挥动双臂,弯身到地,超过了她。她滑得有些不稳;从挂在绳上的小手笼里抽出双手,随时准备应急,她朝她认出的列文望去,对他微笑,也对自己的恐惧微笑。绕过弯道后,她用一只脚蹬了一下,径直滑向谢尔巴茨基。她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着向列文点了点头。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丽。
当他想到她时,他能生动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她的形象,尤其是那个浅色小脑袋的魅力,它如此自在地安放在匀称的少女肩膀上,充满了孩子气的明朗和好心情。她表情中的稚气,加上她身形的娇美,构成了她独特的魅力,他完全体会到了这一点。但总是令他意外的是她眼睛的表情,温柔、安详、真诚,尤其是她的微笑,那微笑总是把列文带到一个迷人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到自己变得温柔而亲切,就像他回忆起童年某些日子里的自己一样。
“你来很久了吗?”她说着,把手伸给他。“谢谢,”当他捡起从她手笼里掉出的手帕时,她补充道。
“我?我没来多久……昨天……我是说今天……我刚到,”列文回答,激动中一时没明白她的问题。“我本想去看你,”他说;然后想起他试图见她的意图,立刻窘迫得涨红了脸。
“我不知道你会滑冰,而且滑得这么好。”
她认真地看他,仿佛想弄清他窘迫的原因。
“你的称赞值得一听。这里一直流传着你是最好的滑冰手的说法,”她说,戴着黑色小手套的手拂去手笼上的一粒霜。
“是的,我曾一度酷爱滑冰;我想达到完美。”
“你做什么都充满热情,我想,”她微笑着说。“我真想看看你怎么滑冰。穿上冰鞋,我们一起滑吧。”
“一起滑!那可能吗?”列文想,凝视着她。
“我马上就穿,”他说。
于是他走开去拿冰鞋。
“先生,好久没见您来这儿了,”服务员托着他的脚,拧上冰鞋后跟说。“除了您,这些先生里没有一个是一流滑冰手。这样行吗?”他一边收紧带子一边说。
“啊,是的,是的,请快一点,”列文回答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那涌上他脸上的、表示狂喜的微笑。“是的,”他想,“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幸福!她说一起,让我们一起滑冰吧!现在就对她说明吗?可是正因为我怕开口——因为我现在很幸福,至少在希望上是幸福的……可是以后呢?……但是我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除掉懦弱!”
列文站起身,脱下大衣,在棚屋周围的崎岖冰面上匆匆跑过,来到平滑的冰面,不费力地滑着,好像单凭意志的努力就能加速、减速和改变方向似的。他畏畏葸葸地走近她,但是她的微笑又使他安心了。
她把手伸给他,于是他们并排滑着,越滑越快,他们滑得越快,她握他的手也握得越紧。
“和您在一起,我很快就会学会的;不知怎的我对您特别信赖,”她对他说。
“我也信赖自己,因为有您靠着我,”他说,但是立刻被自己所说的话吓住了,脸红了。果然,他刚说出这些话,她的脸就像太阳躲到云后一样,立刻失掉了全部亲切的表情,列文看出了她所熟悉的、表示她在思索的表情;她那光滑的前额上现出了一条皱纹。
“您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吗?——不过我没有权利问这种话,”他慌忙说。
“哦,为什么?……不,我没有什么不痛快,”她冷淡地回答,立刻又补充说:“您没有看见林侬小姐吗?”
“还没有。”
“您去找她吧,她非常喜欢您哩。”
“怎么回事?我得罪她了。主啊,帮助我吧!”列文想着,他跑到那位满头灰色卷发、坐在长凳上的法国老妇人那里去。她微笑着,露出她的假牙,像老朋友一样招呼他。
“是的,你瞧,我们都在长呢,”她对他说,眼睛向吉蒂那边瞟了一下,“我们也在变老了。小熊都长成大熊啦!”那个法国女人继续说着,笑了起来。她使他回想起他讲过的一个笑话,他把三位年轻小姐比作英国童话里的三只熊。“你记得吗,你过去总是这样称呼她们?”
他一点也不记得了,但她为这个笑话已经笑了十年,而且很喜欢它。
“好了,去滑冰吧,去滑冰吧。我们的吉蒂滑得多好啊,是不是?”
列文向吉蒂跑过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不再严峻了;她的眼睛带着同样真诚和亲切的神情望着他,但是列文觉得在她的亲切之中有一种故作镇静的意味。他感到沮丧。跟她谈了一会儿她的老家庭女教师和她的怪癖之后,他问起她的生活情况。
“你在乡下过冬一定很闷吧,是不是?”她说。
“不,我不闷,我很忙,”他说,感觉她用那种镇静的语调在克制他,而他没有力量打破这种语调,就像冬天开始时那样。
“你打算在城里待很久吗?”吉蒂问他。
“我不知道,”他回答,没有去想自己在说什么。他心里想,如果他又被她那种平静友好的语调所克制,最后他会什么决定也做不出就回去的,于是他决心反抗。
“你怎么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你,”他说,立刻被自己的话吓坏了。
不知她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不想听见,总之她似乎绊了一下,两次伸出脚去,匆匆地滑开他身边。她滑到列宁小姐那里,对她说了句什么,就向女士们脱冰鞋的亭子走去。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么事啊!慈悲的上帝!帮助我,指引我吧,”列文内心祈祷着,同时感到需要剧烈运动,就滑起冰来,画着内圈和外圈。
这时,一个年轻人——当天最好的滑冰者之一——穿着冰鞋从咖啡屋里出来,嘴里叼着香烟。他跑了几步,穿着冰鞋冲下台阶,轰隆轰隆地上下颠簸着。他飞跑下去,甚至没有改变手的姿势,就滑过冰面去了。
“啊!这是新花样!”列文说,立刻跑上去要学这个新花样。
“别摔断脖子!这需要练习!”尼古拉·谢尔巴茨基在他后面喊道。
列文走到台阶上,从上面尽力跑了几步,冲了下去,在这个不习惯的动作中用双手保持平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绊了一下,但手几乎没碰到冰就勉强恢复了平衡,笑着滑开了。
“多么可爱,多么好的人啊!”这时吉蒂正和列宁小姐从亭子里出来,带着亲切爱慕的微笑望着他,心里想,仿佛他是一个心爱的哥哥。“难道是我的过错吗,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们说什么卖弄风情。我知道我爱的不是他;但我跟他在一起仍然很快乐,他又是那么可爱。只是,他为什么说那种话呢?……”她沉思着。
列文看见吉蒂走开,她母亲在台阶上迎着她,他由于剧烈运动涨红了脸,站住想了一会儿。他脱下冰鞋,在花园入口处追上了母女俩。
“很高兴见到你,”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说。“我们星期四照常在家。”
“那么今天呢?”
“我们很乐意你来,”公爵夫人生硬地说。
这种生硬使吉蒂难受,她忍不住想冲淡母亲的冷淡。她转过头来,微笑着说:
“晚上见。”
这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歪戴着帽子,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像胜利的英雄一样大步走进花园。但当他走近岳母时,回答她询问多莉的健康时,他的声调却变得悲哀而沮丧。跟岳母简短而低沉地谈了几句之后,他又挺起胸膛,挽起列文的手臂。
“那么,我们走吧?”他问道。“我一直在想你,你来了我非常非常高兴,”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看着他的脸说。
“好,走吧,”列文欣喜若狂地回答说,不停地听着那个声音说“晚上见”,看见说这句话时的那微笑。
“到英国饭店还是隐居饭店?”
“我无所谓。”
“那么就去英国饭店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选择了那家饭店,因为他在那里欠的账比隐居饭店多,所以觉得回避那里未免小气。“你有雪橇吗?那太好了,因为我打发马车回家了。”
一路上两个朋友几乎没说什么话。列文在想吉蒂表情的变化是什么意思,一会儿确信有希望,一会儿又陷入绝望,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希望是疯狂的,但始终觉得自己完全是另一个人,跟在她微笑和说出“晚上见”那句话之前的他完全不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车上专心构思晚餐的菜单。
“你喜欢比目鱼吧,是不是?”他们到达时他对列文说。
“什么?”列文回答。“比目鱼?是的,我非常喜欢比目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