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因为惯于辩论,没有回答,立刻把话题转到事情的另一方面。
“哦,如果您想用算术计算来了解人民的精神,那当然很难做到。投票在我们这里还没有实行,也不能实行,因为它不能表达人民的意志;但是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这在空气中感觉得到,用心感觉得到。我不谈那些在人民的静止海洋中涌动的、每个没有偏见的人都看得清楚的深沉潜流;让我们从狭义的社会来看。所有最不同的知识界阶层,以前互相敌视的,现在都融合为一了。一切分歧都结束了,所有的舆论机关都翻来覆去说着同一件事,大家都感觉到席卷他们、把他们带向一个方向的强大洪流。”
“是的,所有的报纸都说着同一件事,”公爵说。“这是真的。可是这就像暴风雨前所有的青蛙都呱呱叫一样。因为它们叫得人什么也听不见。”
“青蛙也罢,不是青蛙也罢,我不是报纸编辑,也不想替它们辩护;我是在说知识界的一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哥哥说。列文想要回答,但是老公爵打断了他。
“哦,至于说到意见一致,那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说,”公爵说。“有我那位令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你们都认识他。他现在当了一个什么委员会之类的委员,我记不清了。只是在那里无事可做——这也不是秘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而薪俸却有八千卢布。你们不妨问问他,他的职位是否有用,他会向你们证明那是最需要的。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不能不让人相信八千卢布是有用的。”
“是的,他托我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转达关于那个职位的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乐意地说,觉得老公爵的话说得不是时候。
“报纸的意见一致也是这样。这事有人向我解释过:一旦有了战争,他们的收入就要加倍。他们怎么能不相信人民的命运和斯拉夫民族的使命……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呢?”
“有许多报纸我是不喜欢的,不过这话不公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只想提一个条件,”老公爵继续说。“阿尔封斯·卡尔[1]在普法战争前说过一句妙极了的话:‘你们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很好。那就让每一个鼓吹战争的人都编入一个特别先锋团,走在每一次冲锋、每一次进攻的最前线,去率领大家!’”
“那编辑们可就成了好样的一队人了!”卡塔瓦索夫发出响亮的哈哈大笑,他心里想象着他所认识的编辑们在这支精选的队伍里的样子。
“不过他们会逃跑的,”多莉说,“他们只会碍事。”
“哦,要是他们逃跑,那就用霰弹或者哥萨克人的鞭子赶他们上阵,”公爵说。
“请原谅我说一句,公爵,这不过是个笑话,而且是个不高明的笑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这……”列文刚开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就打断了他。
“社会上的每一个成员都应当从事自己专门的工作,”他说。“脑力劳动者在表达社会舆论的时候,就是在做他们的工作。社会舆论的一致而充分的表达,是报纸的职责,同时也是值得我们高兴的现象。二十年前我们会沉默不语,而现在我们听到了俄国人民的声音,他们准备万众一心地奋起,为受压迫的弟兄们牺牲自己;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也是力量的证明。”
“可是不光是要牺牲,还要杀土耳其人啊,”列文胆怯地说。“人民牺牲,而且准备为他们的灵魂牺牲,但不是为了杀人,”他补充说,不知不觉把谈话与他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思想联系起来了。
“为他们的灵魂?这对于一个自然科学的人来说,是个最难解的用语,您明白吗?灵魂究竟是什么东西?”卡塔瓦索夫微笑着说。
“哦,您知道的!”
“不,我敢向上帝发誓,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卡塔瓦索夫发出响亮的哈哈大笑说。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基督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引用这句话来回答,他引用的正是向来最使列文困惑的那段经文,而且说得那么随便,仿佛这是最容易理解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毫无疑问,”老头子又重复说。他站在他们附近,谁偶然向他投去一瞥,他就响应一句。
“啊,亲爱的朋友,您被打败了,彻底被打败了!”卡塔瓦索夫快活地喊道。
列文恼怒得涨红了脸,不是因为被打败了,而是因为忍不住,竟同他们争论起来。
“不,我不能同他们争论,”他想,“他们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而我却是赤身裸体。”
他看到不可能说服他的哥哥和卡塔瓦索夫,而且他也更不可能同意他们的见解。他们所鼓吹的,正是那种差点毁了他的理智上的骄傲。他不能承认,几十个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有权根据几百个涌到京城来的能说会道的志愿兵的话,就说什么他们和报纸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感情,而且这种感情表现在复仇和屠杀上。他不能承认这一点,因为他既没有在他所接触的人民中间看到这种感情的表达,也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到这种感情(他不能认为自己不是组成俄国人民的一分子),而尤其是因为,他和人民一样,并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什么是全人类的幸福,虽然他确信,只有严格遵守向每一个人显示出来的善恶法则,才能达到这种幸福,因此他不能希望战争,也不能鼓吹战争,无论为了什么一般的目的。他同米哈伊奇以及表达了他们感情的人民一样,用瓦尔亚基人传统的邀请来说:“来做我们的王公,统治我们吧。我们甘愿完全服从。一切劳苦、一切屈辱、一切牺牲,都由我们自己承担;但是我们不愿审判和决定。”而现在,按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说法,人民已经放弃了他们付出如此重大代价换来的这个特权。
他还想说,如果社会舆论是不谬的指南,那么为什么革命和公社就不像拥护斯拉夫民族的运动那样合法呢?然而这只是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想法。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可以看出来的——那就是此刻这场争论刺激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因此继续下去是不对的。于是列文不再说话,转而提请客人们注意,乌云正在聚拢,最好在下雨前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