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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一

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认为,在四旬斋以前举行婚礼是不可能的,因为离那时只有五个星期了,到那时连一半嫁妆也来不及办好。但是她又不得不同意列文的意见,认为要是把婚礼推迟到四旬斋以后,那就太晚了,因为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的一位年老的姑母病势很重,随时都可能去世,那样服丧就会使婚礼更加延期。因此,公爵夫人决定把嫁妆分成大小两部分,同意在四旬斋以前举行婚礼。她决定现在就把小的一部分嫁妆办齐,大的一部分以后再说;她非常生列文的气,因为他不能对她的问题——他同不同意这种安排——给予一个认真的回答。这种安排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因为婚礼以后新婚夫妇马上就要到乡下去,在那里用不着那大部分嫁妆。

列文仍然处在那种如痴如醉的状态中,在这种状态里,他觉得他和他的幸福构成了生存的主要的、唯一的目的,现在他不需要想任何事、关心任何事了,一切都会由别人替他做好、办好的。他甚至对未来没有任何计划和目的,听凭别人去安排,相信一切都会很美满。他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指导他做他应该做的事。他完全同意别人向他建议的一切。他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婚礼后离开莫斯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到国外去。他对一切都同意。“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要你们高兴。我很幸福,我的幸福不会因为你们做什么而增加或减少,”他想。当他告诉基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们出国的事时,他很惊讶她不同意,对她们的未来有她自己一定的要求。她知道列文在乡下有他喜爱的工作。她正如他所看到的,并不了解这项工作,她甚至不想去了解它。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这项工作看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她知道他们的家将在乡下,因此她不想去国外,她并不打算在那里生活,而是要到他们的家所在的地方去。这个明确表达出来的意愿使列文感到惊讶。但是因为他觉得无所谓,他立刻就像履行义务似的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乡下去,以他那样高的审美力尽量把一切安排好。

“不过,我说,”有一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乡下回来,那里一切都已经为年轻人的到来准备好了,他对列文说,“你有参加过忏悔的证明吗?”

“没有。可是怎么了?”

“没有这个不能结婚。”

“哎呀,哎呀,哎呀!”列文叫起来。“怎么,我想已经有九年没有领圣餐了!我从来没想到过。”

“你真是个好小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你还说我是虚无主义者呢!可是这不行,你知道。你得去领圣餐。”

“什么时候?现在只剩下四天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把这件事安排好了,列文只好去忏悔。对列文来说,如同对任何一个尊重别人信仰的不信教者一样,出席并参加教会仪式是极其不愉快的。此刻,在他目前这种对一切都敏感的心软意柔的状态中,这种不可避免的虚伪行为不仅使列文感到痛苦,而且他觉得完全不可能。现在,在他最荣耀、最得意的时刻,他不得不去撒谎或者亵渎神明。他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但是尽管他一再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能不能不实际领圣餐而弄到一张证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坚持说这是不可能的。

“况且,这对你有什么难处呢——两天工夫?他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聪明的老先生。他会那么轻轻地把你的牙拔掉,你都不会觉得的。”

列文站在第一次祷告的时候,试图在自己心中唤起他十六七岁时所经历过的那种强烈的宗教感情。

但是他立刻确信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试图把这一切看作一种毫无意义的空虚的习俗,就像拜客的习俗一样。但是他觉得他也做不到这一点。列文发现自己像他的大多数同时代人一样,对宗教处于一种极其模糊的状态。他不能相信,同时也不能确信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因此,他既不能相信他所做的事的意义,也不能把它当作一种空虚的形式而漠然视之,在整个准备领圣餐的期间,他意识到自己在做自己所不理解的事,而且,正如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的,这件事因此是虚假的和不对的,他感到一种不舒服和羞耻的感觉。

在做礼拜的时候,他先是听祈祷,竭力想赋予它们一种与他自己观点不相矛盾的意义;然后,觉得他不能理解而必须加以谴责时,他就竭力不去听它们,而专注于那些在教堂里闲站时极其鲜明地在他脑中浮现的思想、观察和回忆。

他站着做完了祷告、晚祷和午夜祈祷,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早,没有喝茶,八点钟就到教堂去做晨祷和忏悔。

教堂里除了一个乞讨的士兵、两个老太婆和教堂的职员之外,没有别人。一个年轻的助祭,他那长长的后背透过薄薄的内长袍显出分明的两截,迎着他走来,立刻走到墙边的一张小桌旁念起告诫词来。在念的时候,特别是那同样的话语频繁而迅速地重复着,“主啊,怜悯我们吧!”那声音带着回声震荡着,列文觉得思想被封闭和禁锢起来了,现在绝不能触动或搅扰它,否则就会造成混乱;因此他站在助祭身后,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既不聆听也不去分辨念的是什么。“她的手多么富有表情啊,”他想,回忆起昨天他们坐在角落的桌旁的情景。他们没有什么可谈的,这在这种时候几乎是常有的事,她把一只手放在桌上,不停地一开一合,自己看着这动作笑了起来。他想起他怎样吻了那只手,随后又察看那粉红手掌上的纹路。“再来一次,怜悯我们吧!”列文想,画着十字,鞠着躬,望着在他面前躬身下拜的助祭那柔韧而有弹性的后背。“她当时拉住我的手,察看了纹路。你的手真好看,”她说。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助祭那短小的手。“是的,现在快要结束了,”他想。“不,好像又开始了,”他听着祷词想。“不,就要结束了:瞧他都在叩拜了。这总是结尾了。”

助祭那只戴着毛绒袖口的手不露痕迹地接过一张三卢布的钞票,助祭说他会把它记在登记簿上,他那双新靴子在空教堂的石板地上轻快地吱吱作响,他走到祭坛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从那里探出头来,向列文招了招手。一直禁锢着的思想开始在列文头脑里活动起来,但他连忙把它驱开。“总会好起来的,”他想,向祭坛栏杆走去。他走上台阶,向右一转,看见了神父。神父是个矮小的老头,蓄着稀疏的花白胡须,有一双疲倦而和善的眼睛,他站在祭坛栏杆旁,翻着祈祷书。他微微向列文一鞠躬,立刻用官方的声调念起祷文来。念完之后,他深深叩拜,转身面对列文。

“基督在这里无形地临在,接受您的忏悔,”他指着十字架说。“您相信圣使徒教会的一切教义吗?”神父继续说,目光避开了列文的脸,把双手叠放在圣带下面。

“我曾经怀疑过,我现在怀疑一切,”列文用连他自己听了也觉得不舒服的声音说,随后便住了口。

神父等了几秒钟,看他是否还要说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带着浓重的弗拉基米尔口音飞快地说:

“‘怀疑是人类软弱的天性,但我们应当祈求上帝以他的慈悲坚固我们。您有什么特别的罪过?’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几乎没有停顿,仿佛生怕浪费时间。

“我主要的罪过就是怀疑。我怀疑一切,而且多半时候都处在怀疑之中。”

“怀疑是人类软弱的天性,”神父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您主要怀疑什么?”

“我怀疑一切。我有时甚至怀疑上帝的存在,”列文忍不住说了出来,随即又为自己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而感到惊恐。但列文的话似乎并没有给神父留下多少印象。

“‘对上帝的存在能有什么怀疑呢?’他急忙说道,脸上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一笑。

列文没有作声。

“您看见创造物,怎么能怀疑造物主呢?”神父用他那惯常的、飞快而有节奏的腔调继续说。“是谁用星辰点缀了天上的穹苍?是谁给大地披上了美丽的外衣?没有造物主,这一切如何解释呢?”他一边说,一边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列文。

列文觉得同神父进行形而上学的讨论是不合适的,于是只作了对问题的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您不知道!那您怎么能怀疑上帝创造了一切呢?”神父带着善意的困惑说。

“我一点也不明白,”列文说,脸涨得通红,同时意识到自己的话很愚蠢,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可能不愚蠢。

“祈求上帝吧,恳求他吧。就连圣父们也有过怀疑,也祈求上帝坚固他们的信仰。魔鬼有很大的力量,我们必须抵抗他。祈求上帝吧,恳求他吧。祈求上帝吧,”他急促地重复道。

神父停了一会儿,仿佛在沉思。

“我听说,您要娶我教区一一位教友的女儿,也是我的属灵之子谢尔巴茨基公爵的女儿?”他微笑着重新说道。“一位极好的姑娘。”

“是的,”列文红着脸回答神父。“他为什么要在忏悔时问我这个呢?”他想。

仿佛回答他的心思似的,神父对他说:

“您即将进入神圣的婚姻,上帝也许会赐给你们子嗣。那么,如果您不能克服魔鬼引诱您不信神的诱惑,您能给自己的孩子什么样的教育呢?”他带着温和的责备说。“如果您像一个好父亲那样爱自己的孩子,您就不会只希望他富有、豪华、显赫;您会关心他的得救,关心他用真理之光照亮他的心灵。嗯?当那无辜的婴儿问您:‘爸爸!是谁创造了这世上使我欢喜的一切——大地、流水、太阳、花朵、青草?’您将怎样回答他呢?您能对他说:‘我不知道’吗?您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主上帝以他无限的慈悲已经向我们启示了。或者您的孩子会问您:‘坟墓之后的生命有什么在等着我?’当您一无所知的时候,您将怎样回答他呢?您将怎样回答他呢?您会把他留给世俗和魔鬼的诱惑吗?那是不对的,”他说完便停了下来,把头偏向一边,用他和善温柔的眼睛望着列文。

这一次列文没有回答,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同神父讨论,而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等到他的孩子真问他的时候,再考虑怎样回答也还来得及。

“您正在进入人生中的一个时期,”神父继续说,“这时您必须选择自己的道路并且坚持走下去。祈求上帝吧,愿他以慈悲帮助您、怜悯您!”他最后说。“我们的主上帝耶稣基督,以他丰盛的慈爱,赦免这个孩子……”念完赦罪的祷告,神父祝福了他,便让他走了。

那天回到家时,列文因为尴尬的场面已经过去,而且不必说谎就应付了过去,感到一种愉快的轻松。除此之外,他心里还隐隐约约记得,那位善良可爱的老人所说的话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愚蠢,其中有些东西是需要弄清楚的。

“当然,不是现在,”列文想,“而是以后某个时候。”列文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感到自己的灵魂里有某种不清晰、不洁净的东西,而且在宗教方面,他正处于他如此清楚地看出并厌恶别人身上、并因此责备他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的那种境地。

那天晚上,列文在多莉家同他的未婚妻一起度过,心情非常愉快。为了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自己当时的兴奋状态,他说他快活得就像一条被训练钻圈子的狗,终于明白了要求它做的事,于是尖叫着、摇着尾巴,欢欣鼓舞地跳到桌子和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