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四章
“是的,我身上有一点讨厌的、引起反感的东西,”列文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步行向他哥哥的住所走去的时候这么想。“我和人们格格不入。人家说这是自尊心。不,我并不自尊。假使我有自尊心的话,我就不会使自己落到这种地步。”于是他想象着弗龙斯基:幸福、善良、聪明、沉着,决不会像他今晚这样陷入可怕的处境。“是的,她一定会选择他。不得不这样,我不能够埋怨任何人,也不能够责怪任何事。错在我自己。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她把自己的生活和我自己的生活结合在一起呢?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谁也不需要、对谁也不中用的人。”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于是快活地想起了他。“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是卑劣的、丑恶的,这话不对吗?我们对于尼古拉哥哥所下的判断就算公正吗?当然,从普罗科菲的观点——从替他管理衣服的仆人的观点看起来,他是一个被轻视的人。但是我从另一观点看他。我知道他的心地,我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非但不去寻找他,反而来赴宴,并且到这里来。”列文走到路灯面前,读了他那记事本上记着的他哥哥的住址,于是雇了一辆马车。在到哥哥那里的全部路途中,列文生动地回忆着他所知道的尼古拉哥哥生活里的一切事实。他回忆着哥哥在大学时代以及毕业后一年内的生活:他怎样过着修道者一般的生活,严格地遵守一切宗教仪式、礼拜和斋戒,避免各种各样的逸乐,特别是女色;然后,他怎样突然变得放荡起来:他结交最坏的人,沉溺于最荒唐的淫佚。他回忆着他怎样把乡下一个男孩带出来抚养,而在大怒之下又怎样残酷地把他打成重伤,为了这事而吃官司,人家控告他伤害罪。他又回忆起他和一个赌棍的纠葛,他输给他钱,给了他一张期票,后来他又控诉那个人欺骗了他。(这就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替他还的那笔钱。)他又回忆起他怎样在街上胡闹而被拘留了一夜。他又回忆起他怎样企图对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提出无理的诉讼,控告他没有付清母亲遗产中他应得的一份,以及最近的一桩事:他担任了西部某省的一个官职,结果因殴打一个村长而受到审讯……这一切都是可怕的丑恶,但是列文觉得并不像那些不了解尼古拉的人、不了解他的经历、不了解他的心地的人所必然认为的那样丑恶。
列文回想起,当尼古拉在笃信宗教的时期,斋戒、修道、做礼拜的时候,大家不但不鼓励他,反而都讥笑他,连他自己也在内。他们戏弄他,叫他做挪亚,叫他做修士;而当他一放纵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帮助他,大家都厌恶地掉头不理他。
列文觉得,尽管他哥哥尼古拉生活很堕落,但是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深处,并不比那些轻视他的人坏些。他生来具有放荡不羁的性情和有限的智力,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他一向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告诉他,毫无隐瞒,而且也要叫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要向他表示我爱他,因此也了解他,”列文在十一点钟光景到了他所记下的那家旅馆的时候这样下了决心。
“在楼上,十二号和十三号,”看门人回答列文。
“在家吗?”
“一定在家。”
十二号的门半开着,从里面射出一道光线来,并且传出了列文所不熟悉的谈话声和劣等烟草的气味;但是列文一听见他哥哥的咳嗽声,就立刻知道他在里面。
他走近门口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声音在说:
“那件事办得好坏,完全看办理得是否得法。”
康斯坦丁·列文向门内一望,看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头发蓬乱,穿着俄国式的上衣,坐在桌旁,而一个脸上有麻点、穿着毛料连衣裙、没有领子和袖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没有看见他哥哥。康斯坦丁一想到他哥哥和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心里就一阵剧痛。没有人听见他;康斯坦丁脱了套鞋,听那个穿短衫的人在说什么。他正在谈某种企业。
“哼,那些特权阶级真该死,”他哥哥的声音回答说,带着咳嗽。“玛莎!给我们拿晚饭来,并且拿点酒来,如果还有剩的话;要不然就叫他们去买。”
那个女人站起身来,走到隔板外面去,看见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她说。“您找谁?”听见尼古拉·列文的声音,带着怒意。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走到亮处来。
“哦,是谁?”尼古拉的声音更加愤怒地说。可以听见他匆匆地站起身,绊在什么东西上;于是列文看见他面前的门槛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大眼睛、惊惶的、高大消瘦的、佝偻的身影,他的模样是那么熟悉,但是他的怪僻和病态却令人吃惊。
他比他哥哥康斯坦丁·列文三年前看见他的时候还要消瘦了。他穿着一件短外套,他的两手和大骨头似乎比以前更大了。他的头发变得稀疏了,同样的直直的小胡子盖着他的嘴唇,同样的眼睛奇异地、天真地望着来客。
“啊,科斯佳!”他忽然喊道,认出了自己的弟弟,眼睛里闪出喜悦的光。但就在同一瞬间,他朝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又做了个康斯坦丁十分熟悉的头部和脖子的神经质抽搐动作,仿佛衣领勒得他难受似的;于是他那消瘦的脸上显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狂乱、痛苦而冷酷。
“我写信给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都说过,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们。你想要什么?”
他完全不是康斯坦丁所想象的那个样子。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时候,早已忘记了他性格中最坏、最令人厌烦的那部分——正是这部分使一切与他交往都变得如此困难;而现在,当他看到他的脸,尤其是头部那种神经质的抽搐时,他全都想起来了。
“我没什么事要见你,”他胆怯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
弟弟的胆怯显然使尼古拉心软了。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哦,是这样?”他说。“好吧,进来;坐下吧。
要吃晚饭吗?玛莎,拿三个人的晚饭来。不,等一等。你知道这是谁吗?”他对着弟弟说,指着一个穿短上衣的先生:“这是克里茨基先生,我的朋友,从基辅来的,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当然,警察迫害他,因为他不是个坏蛋。”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环顾房间里每一个人。看见站在门口的女人正要走开,他冲她喊道:“等一等,我说。”然后,带着康斯坦丁十分熟悉的那种无法表达自己、语无伦次的样子,他又环顾了每个人一眼,开始对弟弟讲克里茨基的故事:他怎样因为替穷学生创办互助会和主日学校而被大学开除;后来又怎样在一所农民学校当教师,又怎样从那里被赶出来,后来又如何因某事被判罪。
“您是基辅大学的吗?”康斯坦丁·列文为了打破随之而来的尴尬沉默,对克里茨基说。
“是的,我是基辅大学的,”克里茨基气冲冲地回答,脸色阴沉下来。
“这位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断他,指着她说,“是我生活上的伴侣,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从一家不好的房子里带出来的,”说着他扭动了一下脖子;“但我爱她,尊敬她,凡是想认识我的人,”他提高嗓门、皱起眉头补充说,“我请求他们也爱她、尊敬她。她完全和我的妻子一样,完全一样。所以现在你知道你是在跟谁打交道了。如果你觉得你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那好,这里是地板,那里是门。”
他的眼睛又带着询问的神情扫过他们所有的人。
“我为什么要降低自己的身份,我不明白。”
“那么,玛莎,叫他们开晚饭来:三份,烈酒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没关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