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七月中旬,列文妹妹庄园所在村子的村长,从离波克罗夫斯科耶约十五英里外的地方,来到列文这里,汇报那里的情况以及干草的事。他妹妹庄园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河边的草场。往年,干草都由农民以每三英亩二十卢布的价格买下。列文接管庄园管理后,察看草地时认为这些草地价值更高,便把价格定为每三英亩二十五卢布。农民们不肯出这个价,而且正如列文所怀疑的那样,他们还阻止其他买主。于是列文亲自赶过去,安排割草,一部分雇工来做,一部分按收成的某一比例作为报酬。他自己的农民对这一新安排百般阻挠,但还是实行了,第一年草场带来的收益几乎翻了一倍。前一年——也就是第三年——农民们仍对这一安排持同样的反对态度,干草也按同样的办法割了。今年,农民们以三分之一的干草收成包下了全部割草工作,村长现在来禀报说,干草已经割完,他们怕下雨,便请了账房 clerk 过去,当着他的面把收成分了,并把属于东家的那一份耙拢成十一垛。对于列文问的主要草场割了多少干草,村长的回答含糊其辞;而且村长分草时神色慌张,没有请假就擅自做主;再加上这农民说话的整体语气,列文察觉到干草分配上出了问题,便决定亲自赶过去查个究竟。列文到村里时正赶上吃午饭,他把马留在他哥哥奶妈的丈夫、一位老朋友的农舍里,然后去看那位老人家的蜂房,想从他那里打听关于干草的实情。阿尔米尼奇是个健谈、相貌周正的老头,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列文,给他看了自己正在做的一切,讲了他养的蜜蜂和今年的蜂群;但对列文关于割草的询问,却回答得含糊而勉强。这更证实了列文的怀疑。他去了干草场,查看了草垛。这些草垛不可能每垛装五十车干草,而要证实农民们作假,列文便吩咐把运干草的大车立刻赶来,抬起一垛,搬进谷仓里去。结果那一垛只有三十二车。尽管村长一口咬定干草能压紧,在垛里会下沉,还赌咒发誓说一切都是本着对上帝的敬畏做的,列文仍坚持自己的看法:干草是没有经过他的吩咐就分了的,因此他不承认一垛按五十车算的干草。经过长时间的争执,事情最后决定为:农民们收下这十一垛,每垛按五十车计算。争论和分配草垛的事持续了一下午。当最后一垛干草分完时,列文把庄园的监督工作托付给账房 clerk,自己在一垛插着柳条标记的干草上坐下,赞赏地望着熙熙攘攘的草场和农民们。
在他面前,在沼泽那边河流的弯道处,一长排衣着鲜艳的农妇正爱意融融地干活,散落的干草被迅速地堆成灰白色的、蜿蜒的草垛,立在淡绿色的茬地上。农妇们身后跟着拿着干草叉的男人,灰色的草行间渐渐耸起宽大、高耸而松软的草垛。左边,大车在已经清理干净的草地上轰隆驶过,一个个草垛消失了,被大叉高高甩起,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的、散发着芬芳的干草车,悬在马的後臀上方。
“割草的好天气!这草准错不了!”一个老头蹲在列文旁边说道。“这是茶,不是干草。就像往鸭群里撒谷子,他们捡得那个快啊!”他指着越堆越多的草垛补充道。“午饭后他们已经运走了一大半了。”
“最后一车了吧,嗯?”他朝一个年轻农民喊道,那人站在空车前沿,赶着车经过,摇晃着缰绳。
“最后一车了,爹!”小伙子回头喊道,勒住马,笑着环顾车上一个面色红润的漂亮农妇,她也笑着,然后赶车走了。
“那是谁?你儿子?”列文问。
“我的宝贝,”老头带着温柔的微笑说。
“好小伙子!”
“这小伙子不错。”
“已经结婚了?”
“是的,到圣菲利普节就两年了。”
“有孩子了吗?”
“孩子?可不是!这一年多来他自己还像个娃娃似的天真,还害羞呢,”老头答道。“好啦,这干草!香得像茶一样!”他重复道,想换个话题。
列文更仔细地打量伊万·帕尔梅诺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在离他不远处把一垛干草装上大车。伊万·帕尔梅诺夫站在车上,把干草安放到位,踩实那些大捆的干草,他年轻漂亮的妻子灵巧地递给他,先是一抱一抱地,然后用干草叉。年轻的妻子干活轻松、欢快而灵巧。那紧实的干草一次也没有从她的叉上滑落。她先把它拢到一起,把叉插进去,然后以迅速而柔韧的动作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随即在红腰带下弯下腰,直起身来,白罩衫下丰满的胸脯弯成弓形,以灵巧的转动在双臂间挥动干草叉,把干草捆高高地甩到大车上。伊万显然尽力为她省去每一分钟不必要的劳动,急忙张开双臂接住草捆,安放在车上。当她耙拢剩下的干草时,年轻妇人抖掉落在她脖子上的草屑,理了理滑到白额头上的红头巾——她的额头不像脸那样被太阳晒黑——然后走到车下捆扎草车。伊万指挥她如何把绳子系到横木上,说了句什么,她大声笑了起来。两张脸上都流露着蓬勃的、年轻的、刚刚苏醒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