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穿好衣服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往身上洒了些香水,拉下衬衫袖口,把香烟、钱包、火柴以及带双链和印章的表分装进各个口袋,抖了抖手帕,觉得自己干净、芬芳、健康、身体舒适,尽管心里不快,还是每条腿微微摆动地走进餐厅,那里咖啡已经等着他了,咖啡旁边放着办公室来的信件和文件。
他读了信。有一封很不愉快,是一个商人写来的,那商人正在买他妻子产业上的一片树林。这片树林非卖不可;但目前,在他和妻子和解之前,这件事无法谈。最不愉快的是,他的金钱利益竟要以这种方式介入他与妻子和解的问题。他可能被自己的利益所驱使,为了卖树林而去寻求与妻子和解——这个念头刺痛了他。
读完信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公文挪近自己,迅速浏览了两件公务,用大铅笔做了几处标记,然后把文件推开,转向他的咖啡。他呷着咖啡,打开一份还潮湿的晨报,开始读起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订阅并阅读的是一份自由派报纸,不是极端派的,而是拥护多数人所持观点的那一种。尽管科学、艺术和政治对他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力,他仍然坚定地持有多数人和他的报纸在所有这些问题上的观点,并且只在多数人改变观点时才改变——或者更严格地说,他并不改变观点,而是观点本身在他内心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并没有选择自己的政治见解或观点;这些政治见解和观点是自己来到他身上的,就像他没有选择帽子和外套的样式,而只是戴和穿那些流行的样式一样。对于他来说,生活在一定社会里——由于到了懂事的年龄通常会产生某种精神活动的需要——有观点就像有帽子一样不可或缺。如果说他有理由偏爱自由派观点而不是保守派观点(他圈子里也有许多人持保守派观点),那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自由主义更合理,而是因为它更符合他的生活方式。自由派说俄国一切都糟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确实有许多债务,而且手头显然缺钱。自由派说婚姻是一种完全过时的制度,需要重建;而家庭生活确实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很少满足,并迫使他撒谎和虚伪,这与他本性如此相悖。自由派说,或者毋宁说暗示,宗教只是用来约束野蛮阶级人民的缰绳;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一次短短的礼拜都站不下来,腿会酸痛,而且永远弄不明白,既然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可以如此有趣,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可怕而玄妙的话究竟有什么目的。尽管如此,喜欢开玩笑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喜欢为难一个头脑简单的人,说如果他以自己的出身为荣,就不该止于留里克,而应否认他家族的第一位创始人——猴子。因此,自由主义成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习惯,他喜欢他的报纸,就像喜欢饭后一支雪茄一样,因为它在脑子里散布了轻微的迷雾。他读了社论,其中主张,在当今时代,大声疾呼激进主义威胁要吞没一切保守因素、政府应当采取措施粉碎革命九头蛇,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相反,“我们认为危险不在于那个幻想的革命九头蛇,而在于传统主义的顽固阻碍进步”,等等,等等。他还读了另一篇金融文章,文中提到边沁和穆勒,并含沙射影地批评了内阁。他以特有的机敏领会了每一处暗示的用意,猜出它来自何处、针对何人、基于何种理由,这照例给了他某种满足。但今天这种满足被玛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劝告和家中不愉快的情况搅得发苦。他还读到,据传贝斯特伯爵已前往威斯巴登,读到人们不必再有白发,读到一辆轻便马车出售,以及一位年轻女子求职;但这些消息照例没有给他那种平静而讥讽的满足。读完报纸,喝了第二杯咖啡,吃了一块面包和黄油,他站起身来,抖掉背心上的面包屑;挺起宽阔的胸膛,他愉快地笑了:不是因为心里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这愉快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这愉快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 everything,他变得沉思起来。
门外传来两个孩童的声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出是他的小儿子格里沙和最大的女儿塔尼娅的声音)。他们正搬着什么东西,把它掉了下来。
“我告诉过你不要让乘客坐在车顶上,”小女孩用英语说;“喏,把它们捡起来!”
“一切都乱套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孩子们自己在外面乱跑。”他走到门口,叫他们。他们扔下那个代表火车的盒子,进来见父亲。
小女孩是父亲的宠儿,大胆地跑上来,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脖子上,像往常一样闻着他络腮胡上散发出的香水味。最后,小女孩吻了吻他的脸——他那因弯腰而涨红的脸容光焕发,充满柔情——松开手,正要再跑开;但父亲拉住了她。
“妈妈怎么样?”他问,把手放在女儿光滑柔软的小脖子上。“早上好,”他微笑着对走上前来问候他的男孩说。他意识到自己爱这个男孩少一些,总是努力做到公平;但男孩感觉到了这一点,对父亲冷淡的微笑没有报以微笑。
“妈妈?她起来了,”女孩回答。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这就是说她又一夜没睡,”他想。
“哦,她高兴吗?”
小女孩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争吵,母亲无法高兴起来,父亲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而他刚才那样轻描淡写地问起这件事,其实是在假装。她替父亲感到脸红。他立刻察觉到了,也脸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有说我们必须做功课,但她说我们要和霍尔小姐一起去外婆家散步。”
“那好,去吧,塔尼娅,我的宝贝。哦,不过等一下,”他说,仍然抱着她,抚摸着她柔软的小手。
他从壁炉架上取下昨天放在那里的一小盒糖果,给了她两颗,挑的是她最喜欢的,一块巧克力和一块软糖。
“给格里沙的吗?”小女孩指着巧克力说。
“是的,是的。”他仍然抚摸着她的小肩膀,在她发根和脖子上吻了吻,然后放她走了。
“马车准备好了,”马特维说;“不过有个人带着呈文要见您。”
“等了很久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半个钟头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立刻告诉我?”
“总得让您安安静静喝完咖啡吧,”马特维说,用的是一种亲切而粗鲁的语气,让人没法对他生气。
“那好,马上带那个人上来,”奥布隆斯基说,烦恼地皱起了眉头。
呈文的人是上尉卡列宁的遗孀,她带来的请求既不可能也不合理;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如既往,让她坐下,不打断她, attentive地听她讲完,还详细地指点她该怎样、向谁去申请,甚至用他那又大又散漫、漂亮而清晰的字迹,给一位可能帮得上她的人物写了一张自信而流利的小便条。打发走上尉的遗孀之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拿起帽子,停下来想了想有没有忘记什么。看来他什么也没忘记,除了他想要忘记的那件事——他的妻子。
“啊,是的!”他低下头,他那漂亮的面孔上显出一副苦恼的神情。“去呢,还是不去呢!”他心里盘算着。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说,他不应当去,因为除了虚伪以外,决不会有什么结果;要弥补、平复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的,因为要使她重新变得妩媚动人,使他重新产生爱情,或者使他变成一个不能恋爱的老人,都是不可能的。现在除了欺骗和说谎以外,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了,而欺骗和说谎却是违反他的本性的。
“可是总得想个办法呀,不能老是这个样子,”他竭力给自己打气。他挺起胸膛,掏出一支香烟,抽了两口,扔进螺钿烟灰碟里,迈开大步穿过客厅,打开了另一扇通到妻子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