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八章
那天晚上,列文同夫人们在一起闷得要命;他想到他对自己的农业经营方式感到不满,这并非特殊情况,而是俄国普遍的状况;他想到让劳动者同土地发生某种关系,就像他在去斯维亚日斯基家半路上遇到的那个农民所设想的那样,这并不是梦想,而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而且他觉得这个问题是能够解决的,他应该试着去解决它。
向夫人们道过晚安,他答应明天待一整天,好同她们骑马去看官家森林里一处有趣的废墟之后,列文在就寝以前走进主人的书房,去拿斯维亚日斯基答应给他的关于劳动问题的书。斯维亚日斯基的书房是一个大房间,四周摆着书架,中间有两张桌子,一张是摆在房间正中的一张大写字台,另一张是圆桌,上面摆着各种文字的最近几期评论和报刊,像星星的光芒似的围绕着台灯排列着。写字台上有一个抽屉架,上面标着金字,里面装满了各种文件。
斯维亚日斯基取出一本书,坐到了摇椅上。
“‘您在那儿看什么?’”他对站在圆桌旁翻看评论的列文说。
“啊,是的,这里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斯维亚日斯基指的是列文手里拿着的那本评论说。“看来,”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瓜分波兰的罪魁祸首毕竟不是弗里德里希。证据表明……”
于是他以他特有的明确性概括了那些新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发现。虽然列文此刻全神贯注于他对土地问题的想法,但听着斯维亚日斯基的话,他不禁想:“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对瓜分波兰感兴趣呢?”等斯维亚日斯基说完,列文忍不住问道:“那么,后来怎样呢?”可是后来什么也没有。有意思的只是已经证明是如此这般。斯维亚日斯基却没有说明,也看不出有必要说明为什么这使他感兴趣。
“是的,不过您那位爱发脾气的邻人使我非常感兴趣,”列文叹了口气说。“他是个聪明人,说了许多真话。”“哎呀,算了吧!一个骨子里的农奴制的死硬拥护者,像他们所有人一样!”斯维亚日斯基说。
“您还是他们的首席贵族呢。”
“是的,不过我只是把他们引向另一个方向罢了,”斯维亚日斯基笑着说。
“使我非常感兴趣的是这个,”列文说。“他说得对,我们的制度,也就是合理经营农业的制度,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放债人那种制度,就像那位样子温和的先生那样,或者是最简单不过的……这是谁的过错呢?”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再说,说它行不通也不对。瓦西里奇科夫就行得通。”
“一个工厂……”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您有什么好惊讶的。人民在理性发展和道德发展方面还处于这样低的阶段,显然他们必然要反对一切对他们来说是新奇的东西。在欧洲,合理的制度行得通,因为人民受过教育:由此可见,我们必须教育人民——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们怎样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需要三样东西:学校,学校,还是学校。”
“可是您自己说过,人民在物质发展方面还处于这样低的阶段:学校对此有什么帮助呢?”
“您知道,您使我想起一个给病人提建议的故事——您不妨试试泻药。服了:更糟。试试蚂蟥。试了:更糟。那么,只好祈求上帝了。试了:更糟。我们也是这样。我说政治经济学;您说——更糟。我说社会主义:更糟。教育:更糟。”
“可是学校究竟怎样帮助解决问题呢?”
“它们给农民新的需求。”
“可是这一点我从来就不明白,”列文激烈地回答说。“学校究竟怎样帮助人民改善他们的物质状况呢?您说学校、教育会给他们新的需求。那就更糟,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满足这些需求。加减法和教义问答的知识究竟怎样改善他们的物质状况,我从来就搞不懂。前天傍晚我遇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农妇,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找巫医;孩子抽风,她带他去治。’我问:‘巫医怎么治抽风呢?’‘她把孩子放在鸡窝上,念几句咒语……’
“呶,您自己说的嘛!要防止她带孩子上鸡窝去治抽风,需要的正是……”斯维亚日斯基和善地笑着说。“啊,不!”列文恼火地说;“我不过把这种治病方法比作用学校医治人民罢了。人民贫穷和愚昧——这一点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农妇看见孩子抽风就知道他病了。可是贫穷和愚昧这种毛病怎样用学校来医治,却像鸡窝怎样影响抽风一样不可理解。必须医治的是使人贫穷的原因。”
“那么,至少在这一点上您和您那么不喜欢的斯宾塞是一致的。他也说,教育可能是更大的富裕和舒适的结果,用他的话说,是更经常洗澡的结果,而不是能读会写的结果……”
“那么,我很高兴——或者相反,很遗憾,我和斯宾塞一致;只是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学校不会有益;有益的是这样一种经济组织,在这种组织下人民会变得更富裕,有更多的空闲——然后才会有学校。”
“可是现在全欧洲的学校都是义务的。”
“在这点上您自己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同意斯宾塞呢?”列文问。
但是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惊慌不安的神色,他微笑着说道:“不;那篇骇人听闻的故事确实是精彩的!你当真亲自听见了吗?”
列文看出这个人对于生活和思想之间的联系,是不会发现的。显然他毫不在意他的推理会得出什么结论;他所需要的只是推理的过程。当推理的过程把他引到一条死胡同的时候,他就不喜欢了。那是他唯一不喜欢和回避的事情,他总是把话题转到愉快而有趣的事情上去。
这一天的印象,从那位老农民给他的印象开始——那印象仿佛成为这一天的一切概念和观念的基本基础——使列文非常激动。这位善良可爱的斯维亚日斯基,只是为了社交目的而储备一些思想,显然还有一些向列文隐瞒了的原则,同时他又和那一群名字叫得响亮的众人一起,用他所不赞成的思想指导舆论;那位脾气暴躁的地主,由于生活逼得他走投无路而作出的结论是完全正确的,但对于整个阶级,对于俄国最好的阶级的愤怒却是错误的;还有他自己对于自己所做的工作的不满,以及对于这一切找到补救办法的模糊希望——这一切都混合成为一种内心骚动不安的感觉和期待某种临近的解决的心情。
列文被安顿在他被指定的房间里,躺在弹簧床垫上,他的胳膊或腿每动一下,床垫就意想不到地陷下去,他很久没有睡着。跟斯维亚日斯基的谈话,虽然他说了许多聪明话,却丝毫引不起列文的兴趣;但是那位脾气暴躁的地主所下的结论却需要加以考虑。列文不由得回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并且在想象中修改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应该对他说:您说我们的农业经营不上算,是因为农民憎恶改良,所以必须用权力来强迫他们接受。如果不用这些改良,任何经营方式都不上算的话,那您就完全说得对了。但是唯一上算的经营方式,是当劳动者按照自己的习惯工作的时候,就像在半路上那位老农的田地上那样。您和我们对于这种经营方式普遍不满,这说明要么是我们不对,要么是劳动者不对。我们走我们的路——欧洲的路——已经走了很久了,却不问问我们劳动力的性质。让我们试着不把劳动力看作一种抽象的力量,而把它看作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国农民,并且按照这一点来安排我们的经营制度吧。您想想,我应该对他说,您采用和那位老农一样的经营制度,您找到了使劳动者对工作成绩发生兴趣的办法,找到了他们所愿意接受的改良的适当限度,那么您不用耗尽地力,就会得到比以前多两倍或三倍的收成。把收成对半分,一半作为劳动的报酬,剩下的余额您所得的就更多,劳动的报酬也会更多。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降低经营水平,使劳动者对工作成绩发生兴趣。怎样做到这一步呢——那是个细节问题;但是无疑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想法让列文兴奋不已。他半夜都没睡着,仔细琢磨着如何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他本来不打算第二天就走,但现在决定一大早就回家。此外,那位穿着低胸上衣的妻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近似羞耻和悔恨的感觉,仿佛做了什么极其卑劣的事。最要紧的是——他必须赶紧回去:他得赶在冬小麦播种前把他的新方案向农民提出来,好让播种在新的基础上进行。他下定决心要彻底改革他的整个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