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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六章

九月里,列文为了基蒂的分娩搬到了莫斯科。他在莫斯科整整待了一个月,无所事事,这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在卡申省有田产,对即将到来的选举问题极为关注——准备动身去参加选举。他邀请弟弟同行,因为弟弟在谢列兹涅夫斯基地区有选举权。此外,列文还得在卡申办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务,涉及田产的监护权,以及替他那位身在国外的姐姐收取一笔赎金。

列文还在犹豫,但吉蒂看出他在莫斯科感到无聊,便催他去,并且自作主张给他订做了一套价值七英镑的贵族礼服。而这套礼服花去的七英镑,正是最终促使列文决定前往的主要原因。他去了卡申……

列文在卡申已经待了六天,每天去参加集会,忙于处理姐姐的事务,而那件事仍然拖延不决。各县的贵族首席代表都忙于选举,凡是需要监护法庭处理的最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办成。另一件事,即支付到期款项,也遇到了困难。经过长时间就法律细节进行协商之后,钱终于准备支付了;但那位极其热心的公证人却无法交出委托书,因为它必须有主席的签名,而主席虽然尚未将职责移交给副手,却正在参加选举。所有这些令人烦恼的交涉,这种无休止的四处奔走,以及跟那些和善而出色的人们谈话——他们完全理解申请人处境的难堪,却无力帮助他——所有这些毫无结果的努力,使列文产生了一种痛苦的感觉,类似于人在梦中试图使用体力时体验到的那种令人羞辱的无助感。他跟那位最善良的律师谈话时经常有这种感觉。这位律师似乎做了一切可能做的事,竭尽全力帮他摆脱困境。“我告诉您不妨试试,”他不止一次地说,“去找某某人和某某人,”律师还拟了一份周密的计划,以绕过那个阻碍一切的致命症结。但他随即又会补充说:“总之,这会有一些耽搁,但您不妨试试。”列文果然去试了,也确实去了。每个人都和善而有礼貌,但那个被绕过的症结似乎在最后又冒了出来,再次挡住了去路。特别令人苦恼的是,列文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跟谁较劲,谁有利益使他的事情办不成。这一点似乎没有人知道;律师当然也不知道。如果列文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就像他明白为什么人们只能排成一列走近火车站的售票窗口一样,那他就不会觉得如此恼人和厌烦了。但是,在他办理事务时遇到的那些阻碍,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

不过,列文自结婚以来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变得有耐心了,如果他看不出为什么一切都安排成这样,他就告诉自己,不了解全部情况就无法判断,多半本来就该如此,并且尽量不去烦闷。

在参加选举和参与其中时,他也努力现在不去评判,不去与之冲突,而是尽可能充分地去理解这个如此认真而热切地吸引着他所尊敬的诚实而优秀的人们的问题。自从结婚以来,列文发现了生活中如此多崭新而严肃的方面——这些方面以前由于他对它们轻率的态度而似乎无关紧要——以至于在选举问题上,他也设想并试图找到某种严肃的意义。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向他解释了选举中所提议的变革的意义和目的。掌握法律赋予众多重要公共职能的省首席贵族——监护法庭(正是眼下给列文带来诸多麻烦的那个部门)、支配全省贵族认捐的大笔款项、中学、女子学校、男子学校和军事学校,以及新式国民教育,最后还有地方自治会——斯涅特科夫省首席贵族是一位旧派贵族,挥霍了巨额家产,心地善良,按他自己的方式算得上诚实,但对现代的需求全然不通。他在每个问题上总是站在贵族一边;他积极反对普及国民教育,并且成功地使地方自治会带上了纯粹宗派性质,而地方自治会按理本应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需要的是用一个新鲜、能干、完全现代、具有当代思想的人来取代他的位置,并制定他们的策略,以便从授予贵族的权利中——不是作为贵族,而是作为地方自治会的要素——榨取一切可能从中获得的治理权力。在富裕的卡申省,这个在一切方面总是领先于其他省份的地方,如今力量对比如此悬殊,以致这一策略一旦在那里 properly 推行,就可能成为全俄罗斯其他省份的典范。因此,整个问题至关重要。有人提议选举斯维亚日斯基代替斯涅特科夫担任首席贵族,或者更好的是选举涅韦多夫斯基——一位前大学教授,才智非凡,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挚友。

会议由省长宣布开幕,他向贵族们发表了讲话,敦促他们选举公职人员时不要出于对个人的考虑,而是为了对祖国的服务和福祉,并希望卡申省可敬的贵族们,一如历届选举,将他们的职责视为神圣,不负君主的崇高信任。

讲话结束后,省长走出大厅,贵族们喧闹而急切地——有些人甚至热情洋溢地——跟随他,围在他身边,而他穿上皮大衣,与省首席贵族友好地交谈。列文急于看清一切,不愿错过任何事,也站在人群中,听到省长说:“请转告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我妻子非常遗憾她不能来参加家宴。”随后,贵族们兴致勃勃地各自找出皮大衣,全都驱车前往大教堂。

在大教堂里,列文像其他人一样举起手,重复着大辅祭的话,以最可怕的誓言宣誓去做省长所希望他们做的一切。教堂仪式总是令列文感动,当他念出“我亲吻十字架”这句话,并环顾周围重复着同样话语的年轻人和老年人时,他感到深受触动。

第二天和第三天,处理的是有关贵族财务和女子中学的事务,正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解释的,这些事务无关紧要,列文忙于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出席会议。第四天,在省首席贵族的高桌上对首席贵族的账目进行审计。这时,新派与旧派之间发生了第一次小冲突。被派去核查账目的委员会向会议报告说一切无误。省首席贵族起身,感谢贵族们的信任,并流下了眼泪。贵族们向他高声欢呼,并与他握手。但就在那一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派的一位贵族说,他听说委员会并未核查账目,认为这种核查是对省首席贵族的侮辱。委员会的一名成员不慎承认了这一点。于是,一位身材矮小、看上去很年轻但非常恶毒的绅士开始说,省首席贵族大概会乐意就他的公款支出作出说明,而委员会成员不合时宜的微妙态度剥夺了他这一道德上的满足。接着,委员会成员试图撤回他们的承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始论证,他们在逻辑上必须承认要么核查了账目,要么没有核查,并详细阐述了这一两难困境。反对派的发言人回答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接着斯维亚日斯基发言,然后那位恶毒的绅士又发言。讨论持续了很长时间,毫无结果。列文感到惊讶,他们竟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这么久,尤其是当他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否认为有人挪用了公款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

“哦,不!他是个诚实的人。但是那种旧式的家长式家族管理省事务的方法必须打破。”

第五天,举行了县首席贵族的选举。在几个县里,这一天相当激烈。在谢尔采涅夫斯基县,斯维亚日斯基未经投票一致当选,当晚他设宴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