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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一

冬末,在谢尔巴茨基家,举行了一次会诊,要断定基蒂的健康状况,并决定采取什么措施来恢复她日益衰弱的体力。她一直在生病,随着春天来临,病情加重了。家庭医生给她服鱼肝油,后来服铁剂,再后来服硝酸银,但既然第一、第二、第三种种药物都同样无效,而到了春天他又建议出国,于是便请了一位名医前来会诊。这位名医是个非常漂亮、还相当年轻的人,他要求检查病人。他似乎怀着特殊的满足感坚持说,处女的羞怯不过是野蛮时代的残余,一个还相当年轻的男人触摸赤裸的年轻姑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认为这很自然,因为他每天都这样做,而且在做的时候,据他自己觉得,他既没有感到、也没有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因此他不仅把姑娘的羞怯看作野蛮时代的残余,而且看作是对他本人的侮辱。

没有办法,只好顺从,因为,尽管所有的医生都在同一所学校里学过,读同样的书,学同样的科学,而且虽然有人说这位名医是个不好的医生,但在公爵夫人家里和她那个圈子里,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认定这位名医独有某种特殊的知识,只有他才能救基蒂。经过对这位羞得发懵的困惑病人仔细检查和叩诊之后,名医严格地洗了手,站在客厅里和公爵说话。公爵皱着眉头,干咳着,听医生讲话。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既不傻也不是病人,他不相信医学,心里对这整套把戏感到愤怒,尤其因为他也许是唯一完全了解基蒂病因的人。“自命不凡的蠢货!”他听着名医谈论他女儿的症状时心里想。医生 meanwhile 则勉强克制着对这位老先生轻蔑的表情,勉强屈尊俯就于他的智力水平。他看出跟老头谈没有用,而且这家里的主要人物是母亲。他决定在她面前撒他的珍珠。这时公爵夫人和家庭医生走进客厅。公爵退了出去,竭力不露出他觉得这整套表演多么可笑。公爵夫人心神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基蒂。

“那么,医生,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公爵夫人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有希望吗?”她想说,但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这个问题。“那么,医生?”

“马上就去,公爵夫人。我跟我同事商量一下,然后我就来幸地向您陈述我的意见。”

“那么我们可以躲开你们吗?”

“请便。”

公爵夫人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两位医生留下来的话,家庭医生怯生生地开始陈述他的意见,说这是结核病初期的征兆,但是……等等。名医听着他说,在他讲到中间的时候,看了看他的大金表。

“是的,”他说。“不过……”家庭医生毕恭毕敬地在中途停下了。

“正如您所知道的,我们还不能断定结核病的初期阶段;在出现空洞之前,是没有什么确定症状的。不过我们可以怀疑它。而且有种种迹象:营养不良、神经兴奋等等。问题是这样:在有结核病征兆的情况下,应该怎样维持营养?”

“可是,您知道,这些病例背后总有道德上、精神上的原因,”家庭医生带着微妙的笑容插嘴说。

“是的,那是当然的,”名医回答说,又看了一眼他的表。“对不起,雅乌兹基桥修好了没有,还是得绕道走?”他问道。“啊!修好了。哦,那么二十分钟就能到了。所以我们刚才说,问题可以这样提:维持营养和稳定神经。两者是密切相关的,必须双管齐下。”

“那么出国旅行呢?”家庭医生问道。

“我不赞成出国旅行。而且请注意:如果确实有结核病初期阶段——这一点我们无法确定——那么出国旅行也是没有用的。需要的是改善营养的手段,而不是降低营养的手段。”于是名医阐述了他用索登泉水的治疗方案,这药方显然主要是根据泉水无害这一点开的。

家庭医生恭恭敬敬地倾听着。

“不过,我倒是要提倡出国旅行,因为可以改变习惯,脱离勾起回忆的环境。而且母亲也愿意这样,”他补充说。

“啊!那么,当然,让她们去吧。只是那些德国庸医会害人的……总得劝劝她们……好吧,让她们去吧。”

他又看了一眼表。

“啊!时间已经过了,”于是他向门口走去。名医向公爵夫人宣布(他觉得理应如此),他应该再去看一次病人。

“怎么!还要检查一次!”母亲惊恐地喊道。

“哦,不,只是几个细节,公爵夫人。”

“请这边走。”于是母亲由医生陪着,走进客厅到吉蒂那里去。消瘦而脸色绯红、眼睛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光彩——这是她刚才所受的羞耻的痛苦留下的——吉蒂站在房间中央。医生进来时,她涨红了脸,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的整个病和治疗在她看来都是那么愚蠢、甚至可笑!给她治病在她看来就像把打碎的花瓶拼凑起来一样荒唐。她的心碎了。他们干吗要用药丸和药粉来治她呢?可是她不能让母亲伤心,尤其是母亲认为自己有罪。

“请坐,公爵夫人,”名医对她说。

他微笑着坐下,面对着她,按了按她的脉,又开始问她那些令人厌烦的问题。她回答着,忽然间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医生,可是这实在没有必要。您已经第三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

名医没有生气。

“神经容易激动,”吉蒂离开房间后,他对公爵夫人说。“不过,我已经看完了……”

于是医生开始科学地向公爵夫人——一位特别有见识的妇女——解释年轻公爵夫人的病情,最后坚持要她喝泉水,这当然是无害的。在问到是否要出国时,医生陷入了沉思,仿佛在解决一个重大的问题。最后他宣布了决定:可以出国,但不要相信外国的庸医,有任何需要都来找他。

医生走后,仿佛降临了什么喜事似的。母亲回到女儿那里时快活多了,吉蒂也装作快活多了。她现在常常、几乎总是不得不装模作样了。

“说真的,我很好,妈妈。不过您要想出国,我们就去吧!”她说,竭力对拟议中的旅行表示兴趣,开始谈起旅行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