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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回家的路上,列文详细询问了吉蒂的病情和谢尔巴茨基家的计划,虽然他会羞于承认,但他听到这些消息很高兴。他高兴的是还有希望,更高兴的是那个让他受了这么多苦的人现在也在受苦。但是,当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开始谈起吉蒂生病的原因,提到弗龙斯基的名字时,列文打断了他。

“我没有任何权利知道家庭私事,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感兴趣。”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几乎察觉不到地微笑了一下,他捕捉到了列文脸上那种他非常熟悉的一瞬间的变化——刚才还明朗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了。

“你跟里亚比宁的林地买卖完全谈妥了吗?”列文问道。

“是的,谈妥了。价钱好极了,三万八千。八千立刻付,其余的分六年付清。我为这事操心了好久了。没人肯出更高的价了。”

“那你等于白送了你的林子,”列文阴郁地说。

“怎么叫白送呢?”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好脾气地笑着说,他知道现在在列文眼里什么都不对。

“因为那林子至少值一百五十卢布一俄亩,”列文答道。

“哦,这些庄稼人!”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打趣地说。“你们对我们这些可怜的城市人那种轻蔑的口气!……但一谈到做生意,我们比谁都做得好。我向你保证我全都算过了,”他说,“而且这林子卖了个很好的价钱——好到我都怕那家伙会反悔呢。你知道,这可不是‘木材’,”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他希望用这个区别来使列文完全相信他的疑虑是不公平的。“一俄亩也出不了二十五俄丈柴捆,而他按每俄亩七十卢布给我。”

列文轻蔑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想,“这种作风不仅在他身上,而且在所有城市人身上都有——十年里到乡下来过两次,捡了两三个词儿就不管合不合适到处乱用,坚信自己什么都懂。‘木材,一俄亩出多少俄丈。’他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妄想教你在办公室里写的东西,”他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请教。可你这么笃定,自以为懂得森林的全部学问。这很难。你数过那些树吗?”

“怎么数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仍旧想把他朋友从坏脾气里引出来。“数海里的沙,数天上的星。也许某个更高的力量能办到吧。”

“哦,好吧,里亚比宁那更高的力量就能办到。没有一个商人买林子不数树的,除非是白送给他,就像你现在这样。我了解你的林子。我每年都去那儿打猎,你的林子每亩付现钱值一百五十卢布,而他只给你六十卢布分期付。所以实际上你等于白送了他三万。”

“得了,别让你的想象力跑野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可怜巴巴地说。“那为什么没人肯出价呢?”

“因为嘛,他跟他收买过的那些商人有默契。我跟他们全都打过交道;我了解他们。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商人;他们是投机商。给他百分之十、十五利润的买卖他看都不看,他要等着用二十戈比买一卢布的东西。”

“好了,够了!你脾气不好。”

“一点也没有,”列文闷闷不乐地说,这时他们的车驶到了宅子跟前。

台阶前停着一辆轻便马车,紧紧地包着铁皮和皮革,套着一匹皮毛光滑的马,宽宽的颈圈皮带勒得紧紧的。车里坐着那个胖胖的、腰带束得紧紧的 clerk,他是给里亚比宁当车夫的。里亚比宁本人已经在屋里了,在前厅迎接两位朋友。里亚比宁是个高个子、瘦瘦的中年人,留着胡子,剃得光光的下巴向前突出,眼睛浑浊而凸出。他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蓝色外套,腰后下面有扣子,脚上穿着高统靴,脚踝处皱起,小腿处笔直,外面又套着一双大胶鞋。他用手帕擦着脸,裹紧身上的外套——那外套本来就很合身——笑眯眯地迎上来,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您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手伸给他说。“好极了。”

“我不敢违背大人的吩咐,虽然路糟透了。我简直是走了一路来的,可还是准时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向您致敬”;他转向列文,想抓住他的手。但列文皱着眉头,装作没看见他的手,掏出那几只鹬来。“诸位老爷打猎消遣来着?请问这是什么鸟?”里亚比宁又补了一句,轻蔑地瞧着那些鹬:“好讲究的美味吧,我猜。”他失望地摇摇头,仿佛深深怀疑这野味值不值得费那份力气。

“您到我书房去好吗?”列文用法语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阴沉地皱着眉。“到书房去吧;你们在那儿谈。”

“遵命,随您方便,”里亚比宁带着轻蔑的尊严说,仿佛想让人感觉到,别人也许在如何行事上会有难处,但他无论什么事都绝不会有难处。

进了书房,里亚比宁照他的习惯四下张望,仿佛在找圣像,但找到之后,他并没有画十字。他扫视了一遍书柜和书架,带着他看那些鹬时同样的怀疑神气,轻蔑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仿佛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这野味值那份力气。

“那么,钱带来了吗?”奥布隆斯基问。“请坐。”

“哦,别为钱费心。我来见您是要谈一谈。”

“有什么可谈的?不过请坐吧。”

“我不妨坐一坐,”里亚比宁说,坐下来,胳膊肘支在椅背上,那姿势对他自己极为不舒服。“您得让点价,公爵。那也太不像话了。钱是准备好了的,一直到最后一个小钱。至于付现钱,那方面不会有任何障碍。”

列文这时正把枪收进柜子里,刚要出门,但听到商人的话,就站住了。

“哼,你这林子简直是白得的,”他说。“他来我这儿太晚了,不然价钱我给他定好了。”

里亚比宁站起来,默默地微笑着把列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在钱上可真是精明到家了,”他笑着转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简直没法跟他打交道。我跟他买过一些小麦,出的价也够漂亮的。”

“我凭什么白给你东西?我又不是从地上捡来的,也不是偷来的。”

“天哪!如今哪里还有偷的机会。有公开的法庭,什么事都办得堂堂正正,如今根本谈不上偷。我们不过是像绅士一样谈谈。他大人这林子要价太高了。我没法保本。我得请求让一点。”

“可你们之间的事到底定没定?定了,再讨价还价就没用了;没定的话,”列文说,“这林子我买。”

里亚比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留下的是鹰一般贪婪、残酷的表情。他用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地解开外套,露出衬衫、青铜色的背心扣子和表链,急急忙忙掏出一个胀鼓鼓的旧皮夹。

“给您,林子是我的了,”他说,飞快地画了个十字,伸出手来。“收下钱吧;林子是我的了。里亚比宁做生意就是这样;他不在每个半戈比上讨价还价,”他补充说,皱着眉挥了挥皮夹。

“换了我,我不会这么急,”列文说。

“得了,真是的,”奥布隆斯基惊讶地说,“你知道,我已经答应了。”

列文走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里亚比宁朝门口望了望,笑着摇摇头。

“全是年轻气盛——简直不过是孩子气。哼,我买它,凭我的名誉,纯粹是为了这份光彩,让里亚比宁,而不是别人,买下奥布隆斯基的矮林。至于利润嘛,上帝给多少就赚多少。以上帝的名义。请您费心在契约上签个字……”

不到一个钟头,那商人把大外套的下摆舒舒服服地抚平,扣上短上衣,把契约揣进口袋,坐进他那紧紧包着的马车,回家去了。

“唉,这些老爷们!”他对 clerk 说。“他们——可真是一帮好样的!”

“可不是嘛,”clerk 回答,把缰绳递给他,拉好皮围裙。“可我能恭喜您买成了吗,米哈伊尔·伊格纳季奇?”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