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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安娜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玩弄着风帽的穗子。她的脸容光焕发;但这光彩不是明朗的光彩;它使人想到黑夜里熊熊大火的可怕火光。看见丈夫,安娜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仿佛她刚刚醒来似的。

“你还没睡?真是个奇迹!”她说,放下风帽,没有停步,继续走进更衣室。“很晚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走过门口以后说。

“安娜,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和我?”她惊奇地说。她从更衣室门后走出来,看着他。“怎么回事?谈什么?”她坐下问道。“好吧,既然这么必要,那就谈吧。不过最好还是去睡觉。”

安娜说出口的是随口想到的话,她听见自己竟有撒谎的本事,不禁感到惊讶。她的话多么简单自然,多么像她不过是困了!她觉得自己披上了一副刀枪不入的谎言的铠甲。她感到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帮助她、支持她。

“安娜,我必须警告你。”他开始说。

“警告我?”她说。“警告什么?”她看着他,那么单纯,那么明朗,任何一个不像她丈夫那样了解她的人,都不会发觉她的话在声音或意义上有什么不自然。但对他,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每逢他比平时晚五分钟上床就会注意到并问他原因的人;对他,知道她所感到的每一种欢乐、每一种快乐和痛苦都会立刻告诉他的人;现在,看到她根本不想注意他的心境,根本不想谈她自己一个字,这就意义重大了。他看出,她灵魂中最深处的角落, hitherto一直在他面前敞开的角落,现在对他关闭了。不仅如此,他还从她的语气看出,她甚至并不为此感到不安,而仿佛是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是的,关上了,而且就该这样,今后也会这样。”现在他体验到一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房子锁上了。“但也许钥匙还能找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

“我要警告你,”他低声说,“由于轻率和不谨慎,你可能会使自己成为社交界议论的对象。你今晚和弗龙斯基伯爵谈话过分活跃”(他坚定而故意加重地念出这个名字),“引起了注意。”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那双笑眼,现在这双眼睛以那难以捉摸的神情使他害怕;他一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话全都无用而徒劳。

“你总是这样,”她回答,仿佛完全误解了他,他所说的一切她只领会了最后一句。“有时你不喜欢我闷闷不乐,有时你又不喜欢我活泼。我并不闷闷不乐。这冒犯你了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了个寒噤,弯起双手想让关节作响。

“哦,请别这样,我实在不喜欢。”她说。

“安娜,这是你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平静地克制着自己,抑制住手指的动作。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带着那么真诚而滑稽的惊奇。“你想要我怎么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停顿了一下,揉了揉额头和眼睛。他看出,他非但没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也就是说,警告妻子不要在世人眼中犯错误——反而不知不觉地为了她良心上的事激动起来,并且在同他想象中的他们之间的障碍作斗争。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他继续冷淡而沉着地说,“我请你听一听。如你所知,我认为嫉妒是一种屈辱的、卑劣的感情,我决不会让自己受它影响;但是有一些体面的规矩,是不能不受惩罚就置之不理的。今晚不是我注意到的,而是根据给客人们留下的印象判断,每个人都注意到你的举止和仪态并不完全合乎所期望的。”

“我实在不明白,”安娜说,耸了耸肩膀。——“他不在乎,”她想。“可是别人注意到了,这才是使他不安的。”——“你身体不舒服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补充说,站起身来,想往门口走去;但他向前移动,仿佛要拦住她。

他的脸丑陋而可憎,安娜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她停住脚步,把头向后一仰,歪向一边,开始用敏捷的手取下她的发针。

“好吧,我听着下面还有什么,”她平静而带讽刺地说;“而且我确实很有兴趣地听着,因为我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同时惊讶于自己说话时那自信、平静而自然的语调,以及她所用的字眼。

“我没有权利深究你感情的全部细节,而且,我认为那是无益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窥探自己的灵魂,往往窥探出一些本来可以留在那里不被注意的东西。你的感情是你自己良心的事;但是我对你、对我自己、对上帝都有责任,向你指出你的义务。我们的生活不是由人、而是由上帝结合起来的。这种结合只有犯罪才能割断,而那种性质的犯罪会带来自身的惩罚。”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还有,天哪!我多么困,真不巧。”她说,飞快地把手伸进头发里,摸索着剩下的发针。

“安娜,看在上帝份上,别那样说!”他温和地说。“也许我错了,但相信我,我说的话,既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你。我是你的丈夫,我爱你。”

她的脸霎时沉了下来,眼中的嘲弄光芒消失了;但“爱”这个字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爱?难道他懂得爱吗?如果他没听说过世上有爱这回事,他绝不会用这个词。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真的不明白,”她说。“请明确一下,您到底觉得……什么……”

“请原谅,让我把要说的话说完。我爱你。但我说的不是我自己;这件事中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儿子和你自己。我再重复一遍,很可能我的话在你看来完全多余而且不合时宜;很可能它们是由我错误的印象引起的。如果是这样,我请求你原谅我。但如果你自己意识到它们哪怕有一点点根据,那么我请求你想一想,如果你的心促使你这样做,就对我坦白说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不觉地说着一些跟他原先准备的话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而且,”她急忙说,勉强抑制住一个微笑,“真的该睡觉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卧室。

她走进卧室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了。他的嘴唇严厉地紧闭着,眼睛避开她。安娜上了床,躺着一分钟一分钟地等他再开口对她说话。她既害怕他开口,又希望他开口。但他沉默着。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已经忘了他。她想着那个人;她想象着他,感到一想到他,她的心就充满了激动和罪恶的喜悦。突然她听到一阵均匀、平静的鼾声。最初一刹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似乎被自己的鼾声惊住了,停了一下;但经过两次呼吸的间歇之后,鼾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新的平静的节奏。

“晚了,晚了,”她微笑着低声说。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她觉得她在黑暗中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眼睛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