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四章

“怎么样,玩得痛快吗?”她走到他面前迎接他,脸上露出认错和温顺的神情,问。

“同平时一样,”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情很好。他对她这种喜怒无常已经习惯了,今天特别高兴,因为他自己心情也很好。

“哦,原来这样!好极了!”他指着前厅里的箱子说。

“是的,该走了。我坐车出去溜达了一趟,天气好极了,我真想到乡下去。没什么事拖住你吧?”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我马上就来,我们商量一下;我只去换换衣服。你叫人送茶来。”

于是他走进自己房间。

他刚才说“好极了”的那种口气,就像大人对小孩不淘气时说话那样,使她感到委屈;特别是他那自信的口吻同她悔罪的神情对比起来,更使她感到委屈。刹那间,她又感到火气往上冒,但她竭力压下去,依旧和颜悦色地迎接伏伦斯基。

他进来时,她就把她今天怎样消磨时光以及她下乡的计划讲给他听,一部分是她事先想好的话。

“你知道吗,这差不多是灵感,”她说,“何必在这儿等离婚呢?到乡下去不是一样吗?我不能再等了!我不想再抱希望,我不想再听到离婚的事。我决定不让这件事再影响我的生活。你同意吗?”

“哦,是的!”他不安地瞧着她兴奋的脸,说。

“你们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有些什么人?”她停了停问。

伏伦斯基点了几个客人的名字。“饭菜好极了,赛船也很有意思,不过莫斯科总少不了做些荒唐事。出现了一个女人,是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师,给我们表演她的本领。”

“怎么?她游泳啦?”安娜皱起眉头问。

“穿着古怪的红色游泳衣,又老又丑。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多无聊的主意!那么,她游得特别好吗?”安娜没有回答他的话,问。

“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说,真无聊。那么,你想什么时候走?”

安娜摇摇头,仿佛要赶走不愉快的念头。

“什么时候?还是越快越好!明天来不及了。后天吧。”

“是的……哦,不,等一下!后天是星期日,我还得到妈妈那儿去一趟,”伏伦斯基窘迫地说,因为一提到母亲,他就发觉她那警觉的怀疑目光盯住他。他的窘态证实了她的猜疑。她脸涨得通红,避开他。现在浮现在安娜想象中的,已不是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师,而是伏伦斯基伯爵夫人莫斯科近郊村子里的索罗金娜公爵小姐。

“你明天不能去吗?”她说。

“哦,不行!我明天得去办那件案子,要收一笔钱,拿几张单据,”他回答。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走了。”

“为什么?”

“不走了。以后走,星期一走,要不就永远不走!”

“这是为什么?”伏伦斯基仿佛弄不懂似的说,“这毫无道理!”

“在你看来毫无道理,因为你对我毫不关心。你不想了解我的生活。我在这儿唯一关心的是汉娜。你说这是假惺惺。你昨天还说我不爱女儿,说我爱这个英国姑娘,说这不近人情。我倒想知道,我在这儿过的生活怎么能合乎人情!”

刹那间她清醒过来,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可怕,她竟背离了自己的决心。但即使她知道这会毁掉自己,她也无法克制,无法不向他证明他是错的,无法向他让步。

“我从没说过这种话;我说我对这种突然发作的母爱不能同情。”

“你既然夸耀自己为人直爽,怎么又不把真话说出来呢?”

“我从不夸耀,也从不撒谎,”他抑制着上升的怒火,慢吞吞地说,“可惜你不尊重……”

“尊重是发明出来掩盖空虚的;要是你不爱我了,那还是老实说出来好。”

“不,这简直叫人受不了!”伏伦斯基从椅子上站起来,叫起来。他停在她面前,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要考验我的耐性?”他瞧着她,仿佛还可以说许多话,但还是克制住了,“凡事都有个限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恐怖地瞧着他整个脸上,特别是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仇恨,嚷道。

“我的意思是……”他想说下去,但又停住了,“我倒要问问,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我能要你怎么样?我只要求你不要抛弃我,像你所想的那样,”她说,把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全说了出来,“可是这我也不需要,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爱,可是没有。那么,一切都完了。”

她向门口走去。

“别说了!站住!”伏伦斯基留住她的手,说,他的眉头依旧紧皱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说把动身的日子推迟三天,你就说我不老实,说我不是人。”

“是的,我再说一遍:一个男人责备我为他牺牲了一切,”她想起以前吵架时的话,说,“他比不老实的人还坏,他是个没有心肝的人。”

“不,凡事都有个限度!”他嚷道,猛地放开她的手。

“他恨我,这是很明显的,”她想,于是默默地、头也不回地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出房去。“他爱上别的女人了,这是更明显的,”她走进自己房间时想,“我需要爱,可是没有。那么,一切都完了。”她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应该结束了。”

“可是怎么结束呢?”她问自己,在镜子前面一把矮椅上坐下来。

她思绪纷乱:现在她该到哪里去呢——是去找抚养她长大的姑母,还是去找陶丽,或者干脆独自出国?他又独自在书房里做什么?这是最后的争吵,还是仍有可能和好?彼得堡所有的旧日女友如今会怎样议论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会如何看待此事?以及决裂之后现在将会发生什么——许多诸如此类的念头涌入她的脑海,但她并没有全心全意地沉溺其中。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朦胧的念头,唯独那个念头令她感兴趣,可她却无法看清它。她再次想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便回想起她分娩后患病的那段时光,以及那时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感受。“我为什么没有死?”——那时的言语和感受又涌上心头。忽然之间,她明白了自己灵魂里的东西。是的,正是那个念头,唯独它解决了一切。“是的,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耻辱和羞辱,谢廖沙的耻辱,以及我自己可怕的耻辱,这一切都将因死而得到解脱。死!他会悔恨;会难过;会爱我;他会为我而痛苦。”她带着一丝自怜的微笑,在扶手椅上坐下,取下又戴上左手上的戒指,生动地从各个角度想象

她死后他的感受。

海伦·梅森·格罗斯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仿佛正专心摆弄她的戒指,甚至没有转身看他。

他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

“安娜,如果你愿意,我们后天就走。我什么都同意。”

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催促道。

“你知道的,”她说,就在同一瞬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放声痛哭起来。

“抛弃我吧!”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明天就走……我还会做得更绝。我算什么?一个不道德的女人!套在你脖子上的石头。我不想让你不幸;我不想!我会放你自由。你不爱我了;你爱上别人了!”

弗龙斯基恳求她冷静下来,并声明她的嫉妒毫无根据;他从未停止过爱她,也永远不会停止爱她;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她。

“安娜,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他吻着她的手对她说。此时他脸上带着温柔,她觉得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泪意,并且感到泪水沾湿了她的手。刹那间,安娜绝望的嫉妒化作了绝望的温柔激情。她搂住他,亲吻他的头、他的脖子、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