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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第二天,病人领了圣餐,接受了临终涂油礼。在仪式进行中,尼古拉·列文虔诚地祈祷。他那双大眼睛紧盯着放在铺了彩色桌布的牌桌上的圣像,流露出那样热烈的祈求和希望,列文看了觉得可怕。列文明白,这种热烈的祈求和希望只会使他更加痛苦地感到与自己所如此热爱的生命诀别。列文了解自己的哥哥,也了解他思想的活动:他知道他的不信并非因为不信教生活对他更容易,而是因为一步一步地,当代对自然现象的科学解释粉碎了信仰的可能;因此他知道,他现在的回归信仰并不是合乎情理的,不是通过同样的思想活动产生的,而只是暂时的、出于利害考虑的回归,出于对康复的绝望希望。列文也知道,基蒂用她听说过的奇迹般康复的例子加强了这个希望。列文知道这一切;看着那双乞求的、充满希望的眼睛,看着那吃力地举起、在紧绷的额头上画十字的瘦削手腕,看着那突出的肩膀和凹陷的、喘息着的胸膛——他无法把这些与病人所祈求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在领圣餐时,列文做了他这个不信教的人做过千百次的事。他向上帝说:“如果你存在,就使这个人康复吧”(当然,同样的话已经重复过许多次了),“你就会救他和我。”

临终涂油礼之后,病人突然好多了。他一个小时里一次也没咳嗽,微笑着,吻了基蒂的手,流着泪感谢她,说他很舒服,不痛了,觉得有力气,也有胃口了。汤端来时他甚至坐了起来,还要了一块肉饼。尽管他已病入膏肓,尽管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可能康复,列文和基蒂在那一个小时里都处于同样的兴奋状态,感到幸福,虽然又怕弄错了。

“他好些了吗?”

“是的,好多了。”

“真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

“不管怎样,他好些了,”他们低声说,彼此微笑着。

这种自我欺骗没有持续多久。病人安静地睡着了,但半小时后又被咳嗽吵醒。于是突然间,周围的人和病人自己的一切希望都消失了。痛苦的真实情况扑灭了列文、基蒂和病人自己的一切希望,不留任何怀疑,甚至不留对过去希望的记忆。

不再提他半小时前所相信的东西,仿佛连回想起来都觉得羞耻,他让人拿来了装在打了孔的纸套瓶里的碘吸入器。列文把瓶子递给他,他刚才领圣餐时那种热烈的希望神情现在又紧紧盯住他的弟弟,要求他证实医生说过的话——吸入碘能创造奇迹。

“卡佳不在吗?”他喘着气问,一边环顾四周,而列文勉强附和着医生的话。“不在;那我可以说了……这是为了她才演那出戏的。她真可爱;可你和我骗不了自己。我相信的是这个,”他说着,用瘦骨嶙峋的手攥紧瓶子,开始对着它吸气。

晚上八点钟,列文和妻子正在自己房间里喝茶,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他快死了!”她低声说。“我怕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们两人都跑到他那里。他坐了起来,用一个胳膊肘支在床上,长长的背弯着,头垂得很低。

“您觉得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列文低声问。

“我觉得我要走了,”尼古拉费力地说,但极其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自己嘴里挤出来。他没有抬起头,只是把眼睛往上翻,目光达不到他弟弟的脸。“卡佳,走开!”他补充说。

列文跳起来,用命令式的低语让她出去。

“我要走了,”他又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列文说,只是为了说点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他重复说,仿佛喜欢这个说法。“这是结局了。”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跟前。

“您最好躺下;这样会舒服些,”她说。

“我很快就会躺下的,”他慢吞吞地说,“等我死了的时候,”他讥讽地、愤怒地说。“好吧,你们愿意的话,就把我放倒吧。”

列文把他哥哥放平仰卧,坐在他旁边,屏住呼吸凝视着他的脸。垂死的人闭着眼睛躺着,但前额的肌肉不时抽搐,就像一个人在深沉而紧张地思考。列文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思考他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但尽管他竭尽心力想跟上他,他从那平静、严峻的面容上看出,对垂死的人来说,一切正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楚,而对列文来说,一切仍然像以前一样黑暗。

“是的,是的,是这样,”垂死的人间歇地慢慢说出。“等一等。”他沉默了。“对了!”他突然令人安心地说,仿佛对他来说一切都解决了。“主啊!”他喃喃地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摸了摸他的脚。“凉了,”她低声说。

在列文看来,病人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很久。但他还活着,不时地叹气。列文此时已经因精神紧张而精疲力竭。他觉得,不用任何精神上的努力,他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对了”。他甚至无法思考死亡本身的问题,但不由自主地不断想到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合上死者的眼睛,给他穿衣服,订购棺材。说来奇怪,他觉得完全冷淡,既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丧失,更谈不上对哥哥的怜悯。此时此刻他对哥哥如果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只是羡慕垂死的人现在所具有的知识,那是他无法拥有的。

他又在他身旁坐了很长时间,一直期待着结局。但结局没有到来。门开了,基蒂出现了。列文起身去拦她。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听到垂死的人动了一下。

“别走开,”尼古拉说着伸出手来。尹把自己的手递给他,并怒气冲冲地挥手让妻子走开。他握着这个垂死之人的手,坐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他现在根本没想到死。他想的是基蒂在做什么;隔壁房间里住的是谁;医生是不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他渴望食物和睡眠。他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摸了摸脚。脚是凉的,但病人仍在呼吸。列文又试着踮起脚尖离开,但病人又动了动,说道:“别走。”

黎明来临;病人的状况没有变化。列文偷偷抽回手,没有看那垂死的人,便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他醒来时,没有等来他所预料的哥哥去世的消息,反而得知病人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他又开始坐起来,咳嗽,又开始吃东西,又开始说话,又不再谈论死亡,又开始表达康复的希望,并且变得比以往更加烦躁、更加阴郁。没有人,无论是他的弟弟还是基蒂,都安抚不了他。他对每个人都生气,对每个人都说难听的话,为自己的痛苦责备每个人,并坚持要他们从莫斯科给他请一位名医。对于询问他感觉如何的人,他都带着一种怀恨责备的表情作出同样的回答:“我痛苦极了,难以忍受!”

病人越来越痛苦,尤其是褥疮,现在已经无法医治,并且对他周围的每个人越来越生气,责怪从莫斯科来的医生。基蒂想方设法减轻他的痛苦、安抚他;但一切都徒劳,列文看出她本人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筋疲力尽,尽管她不肯承认。那种由他诀别生命而在他所有人心中唤起的死亡意识(他派人去请弟弟的那一夜),被每个人都明知他必死无疑、他很快就会死去这一事实所打破,每个人都隐瞒着那严峻的真相,给他服药,设法寻找疗法和医生,并欺骗他、他们自己以及彼此。所有这一切都是虚伪、可憎、不敬的欺骗。由于他性格的特点,也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垂死的人,列文最痛苦地意识到这种欺骗。

列文早就怀有与哥哥和解的念头,至少是在死亡面前,他写信给另一个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到回信后,他把这封信读给病人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写道,他本人不能来,并以动人的言辞请求弟弟的原谅。

病人什么也没说。

“我给他写什么好呢?”列文说。“我希望你没有生他的气吧?”

“一点也不!”尼古拉回答说,由于这个问题惹得他恼火了。“你告诉他给我请个医生来。”

接着又是三天痛苦的煎熬;病人还是那个样子。现在每个人,无论是旅馆的侍者、店主人、旅馆里所有的旅客,还是医生、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和列文以及基蒂,一见到他,心里都产生了一种盼望他死掉的念头。只有病人本人没有表露这种心情,恰恰相反,他因为没有给他请医生而大发雷霆,继续服用药物,谈论着生活。只有在鸦片偶尔使他暂时摆脱那永不休止的痛苦的一瞬间,他有时才会在半睡半醒中说出比其他人心里更强烈的想法:“啊,但愿快点结束!”或者:“什么时候才完啊!”

他的痛苦越来越加剧,为他准备着死亡。无论在什么姿势下他都在痛苦,没有一分钟他意识不到痛苦,没有一个肢体、没有一个部位不在疼痛和折磨着他。甚至对这个身体的回忆、印象和思想,现在都在他心中唤起了和身体本身同样的厌恶。看到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他自己的回忆,一切对于他都是痛苦的源泉。他周围的人感觉到了这一点,本能地不让自己在他面前自由活动、说话、表露自己的愿望。他的整个生命都融入了唯一的一种感情——那就是痛苦和想摆脱它的愿望。

显然,那种使他将死亡视为自己愿望的目标、视为幸福的厌恶感正在向他袭来。在此之前,每一种由痛苦或匮乏(如饥饿、疲劳、口渴)引起的个别欲望,都通过某种给予快感的身体机能而得到满足。但是现在,任何肉体的渴望或痛苦都得不到缓解,而试图缓解它们只会引起新的痛苦。因此,一切欲望都融汇成了一个——摆脱一切痛苦及其根源即身体的欲望。但是他没有言语来表达这种解脱的欲望,所以他不说,而是出于习惯要求满足那些现在已无法满足的欲望。“把我翻到另一边,”他会说,而紧接着又要求像原来那样翻回去。“给我点肉汤。把肉汤拿走。说点什么吧:你们怎么不说话?”而一旦他们开始说话,他就闭上眼睛,表现出疲倦、冷漠和厌恶。

他们到达城里后的第十天,基蒂身体不舒服了。她头痛恶心,整个上午都起不来床。

医生认为不适是由于疲劳和激动引起的,嘱咐她休息。

然而午饭后,基蒂还是像往常一样起来,带着针线活到病人那里去。他见她进来,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当她说不舒服时,他轻蔑地笑了笑。那天他不停地擤鼻子,可怜地呻吟着。

“您觉得怎么样?”她问他。

“更糟了,”他费力地吐出字来。“疼!”

“哪儿疼?”

“到处都疼。”

“今天就要结束了,您瞧着吧,”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虽然这话是低声说的,但病人——列文注意到他的听觉非常敏锐——一定听见了。列文对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嘘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病人。

尼古拉听见了;但是这些话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的眼睛仍然是那种强烈、责备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样想?”当她跟着列文走到走廊里时,他问她。

“他开始抓自己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

“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她说着,扯了扯自己羊毛裙的褶子。列文果然注意到,那一整天病人都在抓自己,仿佛想抓走什么东西似的。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预言应验了。傍晚时分,病人已经抬不起手来,只能以同样强烈专注的目光直视前方。即使他的弟弟或基蒂俯身向他,让他能看见他们,他的目光也依然如故。基蒂派人去请神父来念临终祷文。

神父念祷文时,垂死的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他的眼睛闭着。列文、基蒂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边。神父还没完全念完祷文,垂死的人就干呕起来,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神父念完祷文,把十字架放到冰冷的额头上,然后慢慢地把它移到床头柜上,又默默地站了两分钟,摸了摸那只正在变冷的巨大的、没有血色的手。

“他去了,”神父说着,想要走开;但突然,死人那仿佛粘在一起的胡髭微微动了一下,在寂静中他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清晰声音:“还……没……完。”

一分钟后,面容开朗了,胡髭下露出一丝微笑,围拢过来的女人们开始小心地为他整理尸体。

看到弟弟,以及死亡的临近,使列文心中又唤起了那种面对无法解开的谜的恐惧感,以及那个秋日傍晚哥哥来到他身边时他所感到的死亡的临近和不可避免。这种感觉现在比以往更强烈,而他比以往更觉得无法理解死亡的意义,死亡不可避免的恐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可怕地矗立在他面前。但是此刻,由于妻子的在场,这种感觉没有使他陷入绝望。尽管有死亡,他仍感到需要生活和爱。他感到是爱把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而在这绝望的威胁下,这种爱变得更加坚强和纯洁。一个死亡的谜尚未解开,刚刚从他眼前过去,另一个同样无法解开的谜又出现了,促使他去爱、去生活。

医生证实了他关于基蒂的推测。她的不适是有喜的征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