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八章
列文站得相当远。他旁边一位贵族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另一位穿着嘎吱作响的厚靴子,妨碍了他听清楚。他只能隐约听到首席贵族温和的声音,然后是那位恶意的先生尖锐的声音,然后是斯维亚日斯基的声音。就他所能分辨的,他们是在争论对法案的解释以及“应受审判”这几个字的准确含义。
人群分开,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近桌子。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那位恶意的先生说完,表示他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查阅法案本身,并请秘书找出法案。法案上说,如有意见分歧,必须进行投票。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读了法案,开始解释它的含义,但这时一位高大、肥胖、驼背的地主,染着络腮胡子,穿着紧身制服,领子勒着后颈,打断了他。他走到桌前,用戒指敲着桌子,大声喊道:“投票!付表决!不用再多说了!”于是几个声音同时说起话来,比他们的话还要激烈。他们表达了最重要的仇恨。列文一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惊讶于他们争论是否要把关于弗列罗夫的决定付诸表决时的那种激情。他忘了,正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后来向他解释的,这个三段论法:为了公共利益必须除掉省首席贵族;要除掉首席贵族必须获得多数票;要获得多数票必须确保弗列罗夫的投票权;要确保承认弗列罗夫的投票权,必须决定对法案的解释。“而一票可以决定整个问题,一个人如果想在公共事业中有所作为,就必须认真而有始有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结道。但列文把这一切都忘了,他看到所有这些优秀人物,或者他所尊敬的人,处于如此令人不快和恶意的激动状态,感到痛苦。为了逃避这种痛苦的感觉,他走到另一个房间,那里除了小吃部的侍役外没有别人。看到侍役们忙着洗刷器皿、整理他们的盘子和酒杯,看到他们平静而愉快的面孔,列文感到一种意外的轻松,仿佛他从闷热的房间走到了新鲜空气中。他开始来回踱步,愉快地看着侍役们。他特别喜欢一个灰胡子的侍役的样子,那人表现出对其他年轻侍役的轻蔑,遭到他们的嘲笑,却在教他们如何正确地叠餐巾。列文正要和那个老侍役攀谈,这时监护法庭的秘书,一个矮小的老头,他的专长是知道全省所有贵族的名字和父称,把他拉走了。
“请来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说,“您哥哥在找您。他们在就法律问题进行投票。”列文走进房间,领到一个白球,跟着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到桌前,斯维亚日斯基站在那里,表情意味深长而带讽刺,一手捻着胡子,用鼻子嗅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手伸进箱子,把球放在某处,给列文让出地方,停下来。列文走上前去,但完全忘了该做什么,感到很窘,他转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道:“我放在哪里?”他轻声问,当时附近有人在说话,所以他希望他的问题不会被别人听到。但说话的人停了下来,他那不合时宜的问题被听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了皱眉。
“这是每个人自己决定的事,”他严厉地说。
有几个人笑了。列文涨红了脸,急忙把手伸到布下面,把球放在右边,因为球在他右手里。放进去之后,他想起也应该把左手伸进去,于是他把左手也伸了进去,但已经太迟了,更加慌乱,他匆匆退到后面。
“一百二十六票赞成!九十八票反对!”秘书的声音唱道,他发不出字母r的音。然后是一阵笑声;箱子里发现了一个纽扣和两个核桃。那位贵族被允许有投票权,新派获胜了。
但旧派并不认为自己被击败了。列文听说他们请求斯涅特科夫参加竞选,他看到一群贵族围着首席贵族,他在说着什么。列文走近些。斯涅特科夫在回答中谈到全省贵族对他的信任,他们对他表现出的好感,他不配得到这些,因为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他对贵族的依恋,为此他献出了十二年的服务。他几次重复这些话:“我竭尽全力,忠实地、真诚地服务,我珍视你们的好意,感谢你们,”然后突然因哽咽而停住,走出了房间。这些眼泪是由于他感到对他不公,还是由于他对贵族的热爱,还是由于他所处地位的压力,感到自己被敌人包围,他的激动感染了集会,大多数人都被感动了,列文对斯涅特科夫感到一种温情。
在门口,省首席贵族撞到了列文。
“请原谅,对不起,请原谅,”他说,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但认出列文后,他怯生生地笑了笑。列文觉得他本想说什么,但激动得说不出来。他的脸和他整个穿着制服、佩戴十字章、穿着镶有绦带的白色裤子的身影,匆匆走过时,使列文想起一只被追猎的熊,知道自己处境不妙。首席贵族脸上的这种表情特别使列文感动,因为就在前一天,他还到他家去谈托管事务,看到他处于全盛时期,一个善良、慈父般的人。那所带有旧式家族家具的大房子;他那些相当脏、远不时髦但恭敬的仆人,分明是忠于主人的老农奴;他那肥胖、善良的妻子,戴着花边帽,披着土耳其披肩,抚爱着她可爱的孙女,她女儿的女儿;他那年轻的儿子,一个六年级中学生,放学回家,问候父亲,亲吻他的大手;老人真诚、亲切的话语和举止——这一切前一天在列文心中唤起了本能的尊敬和同情。现在这个老人对列文来说是一个动人而可怜的形象,他渴望对他说些愉快的话。
“所以您一定会再次成为我们的首席贵族,”他说。
“不大可能,”首席贵族说,惊恐地环顾四周。“我累了,我老了。如果有更年轻、更值得的人,让他们来服务吧。”
首席贵族从一扇侧门消失了。
最庄严的时刻到了。他们马上就要进行选举了。两派的领袖们都在用手指计算着白球和黑球。
关于弗列罗夫的讨论不仅给新派带来了弗列罗夫的票,还为他们赢得了时间,使他们可以派人去接三位因对方党的诡计而无法参加选举的贵族。两位有酗酒弱点的贵族绅士被斯涅特科夫的党羽灌醉了,第三位被偷走了制服。
得知此事后,新派在关于弗列罗夫的争论期间赶紧派了一些人坐雪橇去找那位被剥去制服的绅士,并把一个醉汉带到会场。
“我带了一个人来,已经给他灌了水,”那个为这件事去找斯维亚日斯基的猎手说。“他还行吧?他能行吗?”
“没喝得太醉,不会倒下吧?”斯维亚日斯基摇着头说。
“不会,他是一流的。只要他们在这儿不再给他什么喝的就行……我已经吩咐过侍者,不要给他任何东西,也不要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