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一章
那天,新当选的贵族长和许多在选举中获胜的人都在弗龙斯基那里吃饭。
弗龙斯基来参加选举,一部分是因为他想住在乡下,想向安娜表明他有权保持独立,同时也是为了回报斯维亚日斯基在选举中为他奔走效劳的种种麻烦,以支持他作为报答。这次县议会选举,但主要是为了严格履行他所承担的一切贵族和地主的职责。但是他丝毫没有料到选举会如此使他感兴趣,如此强烈地激动他,而且他会如此擅长这种事。在省贵族圈子里,他完全是个新人,但是他的成功是无可置疑的,而他以为他已经获得了一定的影响,这一点他并没有错。这种影响是由于他的财富和名声,由于他在城里的豪华住宅——那是我老朋友希尔科夫借给他的,希尔科夫在财务部门任职,是卡申一家兴旺银行的经理;由于弗龙斯基从乡下带来的出色厨师,由于他和省长的友谊——省长是弗龙斯基的同学,弗龙斯基还提拔和保护过这位同学。但是比一切都更有助于他成功的,是他对待每个人的直率而可贵的态度,这种态度很快就使大多数贵族改变了对他的敌视傲慢的流行看法。他自己意识到,除了那位娶了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的古怪绅士——他毫不相干地倾泻出一大堆荒谬绝伦的话,带着如此恶毒的愤怒——以外,每个和他结识的贵族都成了他的拥护者。他清楚地看出,别人也承认,他为涅韦多夫斯基的成功出了很大的力。而现在在他自己的餐桌上庆祝涅韦多夫斯基的当选时,他体验到一种愉快的胜利感,因为他的候选人成功了。选举本身使他如此着迷,以至于如果他在今后三年内能够成功地结婚,他开始考虑自己站出来竞选——这很像在赢得一场由骑师骑乘的比赛之后,他自己也渴望亲自参加比赛一样。
今天他是在庆祝他的骑师的成功。弗龙斯基坐在餐桌的首位,他的右边坐着年轻的省长,一位高级将领。对其余的人来说,他是省里的首要人物,他用演说庄严地宣布选举闭幕,并且在许多人心中唤起一种尊敬甚至敬畏的感情,正如弗龙斯基所看到的那样;而对弗龙斯基来说,他不过是小卡特卡·马斯洛夫——这是他在贵族子弟武备学校时的绰号——他觉得他腼腆,便设法使他自在些。左边坐着涅韦多夫斯基,一副年轻、倔强而恶毒的面孔。对他,弗龙斯基则态度朴素而恭敬。
斯维亚日斯基对他的失败毫不在意。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转过高脚杯对着涅韦多夫斯基,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失败。他们再也找不到更适合代表新运动的人了,贵族阶层应当追随这一运动。因此,正如他所说,每一个正直的人都站在今天胜利的一方,并为此欢欣鼓舞。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也很高兴,因为他过得很愉快,人人都很满意。选举的插曲成了举办一顿丰盛晚餐的好由头。斯维亚日斯基滑稽地模仿了首席贵族声泪俱下的演说,并对涅韦多夫斯基说,他高明的政策恐怕得另选一种更复杂的审核账目的方法,而不是眼泪。另一位贵族打趣地描述了如何为首席贵族的舞会订购了穿丝袜的仆役,而现在除非新首席贵族举办一场有穿丝袜仆役的舞会,否则这些仆役就得被送回去。
晚宴期间,他们不断地称涅韦多夫斯基为“我们的首席贵族”和“阁下”。
他们说这话时的喜悦,就像人们称呼新娘为“夫人”并冠以她丈夫的姓氏一样。涅韦多夫斯基装出对这种称呼不仅漠不关心,甚至嗤之以鼻的样子,但显然他极为受用,不得不克制自己,以免露出那种与他们新的自由派作风不相称的得意神色。
晚饭后,他们向关心选举结果的人发了几封电报。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兴致极高,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发了一封电报:“涅韦多夫斯基以二十票当选。祝贺!告诉众人。”他大声口述,说道:“我们得告诉他们,分享我们的喜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收到消息,只是为白白浪费的一卢布叹了口气,明白这是饭后之事。她知道斯季瓦饭后有个弱点,喜欢faire jouer le télégraphe(让电报机运转起来)。
一切,连同那顿丰盛的晚餐和并非来自俄国商人、而是直接从国外进口的葡萄酒,都极为庄重、简朴而令人愉快。这个聚会——大约二十人——是斯维亚日斯基从更为活跃的新自由派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全都思想一致,同时又聪明且有教养。他们也半开玩笑地为新任省首席贵族、省长、银行行长和“我们亲切的东道主”的健康举杯。
弗龙斯基很满意。他从未料到在外省能找到如此令人愉快的氛围。
晚宴接近尾声时,气氛更加活跃。省长邀请弗龙斯基参加一场为塞尔维亚人募捐的音乐会,这场音乐会是他妻子筹办的,她很想结识弗龙斯基。
“‘届时还有舞会,你会见到省里的美人。真值得一看。’”
“‘不合我的口味,’”弗龙斯基答道。他喜欢这句英语。但他笑了笑,答应会去。
在他们起身离席之前,众人都在吸烟时,弗龙斯基的仆役拿着一封信走到他跟前。
“从沃兹德维任斯科耶专差送来的,”他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说道。
“真奇怪!他多么像副检察官斯文季茨基啊,”一位客人用法语评论那仆役说,而弗龙斯基皱着眉头读信。
信是安娜写来的。在读信之前,他就知道内容了。他原以为选举五天就能结束,答应星期五回去。今天是星期六,他知道信中会责备他未在约定时间回去。他昨晚发出的信大概还没到她手里。
信的内容如他所料,但形式却出乎意料,尤其令他反感。“安妮病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是炎症。我独自一人,六神无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我前天就盼你回来,昨天也盼,现在派人打听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本想亲自来,但想了想还是作罢,知道你不喜欢。回个信吧,我好知道该怎么办。”孩子病了,她竟还想亲自来。他们的女儿病了,而这是充满敌意的语气。
选举期间那些无忧无虑的欢庆,与他必须回去面对的这阴郁而沉重的爱情形成对照,令弗龙斯基大为震动。但他必须回去,当晚就乘第一班火车动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