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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吉蒂特别高兴有机会和丈夫单独在一起,因为她注意到,当他走到露台上问他们在谈什么、却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他那张脸总是那么迅速地反映出每一种感情。

当他们步行走到别人前面,出了家门,上了那条被车轮碾出锈色痕迹、撒着谷粒的尘土飞扬的大路时,她更紧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它贴得更近。他完全忘记了那一时的不愉快印象,和她单独在一起,他现在——由于她即将做母亲的想法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心头——感到一种新的、美妙的幸福,完全纯净,没有一丝肉欲的杂质,因为他所爱的女人就在身边。不需要说话,但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自从她怀孕以来都变了。在她的声音里,如同在她的眼睛里一样,有一种温柔和庄重,那是人们在经常专注于某种追求的事物时才会有的。

“你不累吗?靠我紧些,”他说。

“不,我很高兴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我得承认,虽然和他们在一起也很快乐,但我还是怀念我们冬天单独度过的夜晚。”

“那很好,但这更好。两样都好,”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吗?”

“谈果酱?”

“哦,是的,也谈果酱;但后来,谈到了男人怎么求婚。”

“啊!”列文说,与其说是在听她的话,不如说是在听她的声音,同时一直留意着道路——现在路穿过树林——避开她可能失脚的地方。

“还谈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你注意到了吗?……我很盼望这件事,”她继续说。“你觉得怎么样?”她窥视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列文微笑着回答。“谢尔盖在这方面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告诉过你,你知道……”

“是的,他爱过那个死去的姑娘……”

“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我是从传闻和传说中知道的。我记得他那时候。他可爱极了。但从那以后我观察他和女人的关系;他很友好,有些女人他喜欢,但让人觉得对他来说她们只是人,不是女人。”

“是的,但现在和瓦莲卡……我觉得有点什么……”

“也许有……但得了解他……他是个奇特、了不起的人。他只过精神生活。他太纯洁、太高尚了。”

“为什么?这会使他降低吗?”

“不,但他太习惯于精神生活,以至于无法和现实事实调和,而瓦莲卡毕竟是个事实。”

列文现在已经习惯于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必费心用精确的语言来表达。他知道他的妻子,在这样充满爱意温情的时刻,会从一点暗示中明白他想说什么,她也确实明白了他。

“是的,但她身上的现实事实没有我身上的那么多。我看得出他永远不会喜欢我。她完全是精神性的。”

“哦,不,他很喜欢你,我总是很高兴我的亲人喜欢你……”

“是的,他对我很好;但是……”

“不像可怜的尼古拉那样……你们确实彼此关心,”列文把话说完。“为什么不说他呢?”他补充说。“我有时责怪自己不说;结果就忘了。啊,他多么可怕又多么可爱啊!……是的,我们刚才在谈什么?”列文停顿了一下说。

“你认为他不可能恋爱,”吉蒂用她自己的话翻译说。

“与其说他不可能恋爱,”列文微笑着说,“不如说他缺少那种弱点……我一直羡慕他,甚至现在,我这么幸福的时候,我还是羡慕他。”

“你羡慕他不能恋爱?”

“我羡慕他比我好,”列文说。“他不为自己而活。他的整个生活都服从于责任。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平静而满足。”

“那你呢?”吉蒂带着讽刺而亲爱的微笑问。她永远无法解释使她微笑的那一连串想法;但最后一环是,她的丈夫在抬高他哥哥、贬低自己的时候,并不十分真诚。吉蒂知道这种不真诚来自他对哥哥的爱,来自他因过于幸福而感到的羞耻,尤其是来自他永不松懈的追求更好的渴望——她爱他这一点,所以她笑了。

“那你呢?你对什么不满意?”她带着同样的微笑问。

她不相信他的自我不满,这使他很高兴,他不知不觉地试图引她说出她不相信的理由。

“我很幸福,但对自己不满意……”他说。

“既然你幸福,你怎么会对自己不满意呢?”

“嗯,怎么说呢?……我心里其实只关心一件事,就是你别绊倒——看到了吗?哦,但你真的不能那样蹦蹦跳跳!”他喊道,转过身来责备她跨过路上的一根树枝时动作太灵活了。“但当我想到自己,把自己和别人比较,特别是和我哥哥比较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

“在哪方面呢?”吉蒂带着同样的微笑追问。“你不是也为别人工作吗?你的合作社,你的田庄工作,还有你的书呢?……”

“哦,但我觉得,特别是现在——这是您的过错,”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觉得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我干这些事有点半心半意。如果我能像关心您那样关心一切事情就好了!……可实际上,我干这些工作就像完成一件派给我的任务似的。”

“那么,您对爸爸怎么看?”吉蒂问。“他难道也是个可怜的人吗,因为他不为公众利益做任何事?”

“他?——不!不过,一个人得有您父亲那种单纯、直率、善良的品质,而我没有。我什么也不做,还为此烦恼。这都是我们自己的做法。在有了您之前——还有这个,”他朝她的腰部瞥了一眼,她会意地补充道——“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现在我不能了,我感到羞愧;我干这事就像完成一件派给我的任务一样,我在装样子……”

“那么,您愿意此刻就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交换吗?”吉蒂说。“您愿意做这种工作或者从事普遍的公益,并且像他那样热爱被派给的任务,别的一概不管吗?”

“当然不愿意,”列文说。“但我太幸福了,以至于什么都不明白。那么您认为他今天会向她求婚吗?”他沉默了片刻后补充道。

“我想会,又觉得不会。只是,我非常盼望这件事。来,等一下。”她弯下腰,在小路旁摘了一朵野洋甘菊。“来,数一数:他求婚,他不求婚,”她说着把花递给他。

“他求婚,他不求婚,”列文扯下白色的花瓣说。

“不,不!”吉蒂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她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手指。“您扯掉了两瓣。”

“哦,可是您看,这小花瓣不算数,补上,”列文说着扯下一片半大的花瓣。“瞧,四轮马车赶上我们了。”

“您不累吗,吉蒂?”公爵夫人喊道。

“一点也不累。”

“要是累了就上车吧,马很温顺,走得也慢。”

但不值得上车,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于是一起步行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