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这些疑虑折磨着他、困扰着他,时强时弱,但从未离开过他。他读书、思考,而他读得越多、想得越多,就感到离他所追求的目标越远。
最近在莫斯科和乡下,自从他确信在唯物主义者那里找不到解答以来,他仔细阅读并反复研读了柏拉图、斯宾诺莎、康德、谢林、黑格尔和叔本华,这些对生活作出非唯物主义解释的哲学家。
当他阅读时,或当他自己寻找论据去驳斥别的理论、尤其是唯物主义者的理论时,他们的思想在他看来富有成果;但一旦他开始阅读或为自己寻求问题的解答时,同样的事情总是发生。只要他遵循诸如精神、意志、自由、本质这些含糊词语的固定定义,故意让自己陷入哲学家为他设下的词语陷阱,他似乎就理解了些什么。但他只要一忘记那人为的推理链条,从生活本身转向那些在按照固定定义思考时令他满意的东西,整个这人为的大厦就立刻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倒塌了,变得清清楚楚:这座大厦是用那些颠倒的词语建造起来的,与生活中任何比理性更重要的东西毫无关系。
有一次,读叔本华时,他用“爱”这个词代替了“意志”,有那么两三天,这种新哲学令他着迷,直到他稍微远离了它。但随后,当他从生活本身转回来再看它时,它也倒塌了,结果证明是同样一件没有暖意的薄纱衣服。
他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劝他读霍米亚科夫的神学著作。列文读了霍米亚科夫文集第二卷,尽管那种优雅、纲领式的、论辩性的文风起初令他反感,但他发现其中的教会学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起初打动他的是这样一个观念:对神圣真理的领悟并非赐予个人,而是赐予由爱结合在一起的团体——教会。令他欣喜的是这样一种想法:相信一个仍然存在的、活的教会,它包容所有人的信仰,以神为它的首脑,因而神圣而无谬,并从中接受对上帝、创世、堕落、救赎的信仰,要比从上帝——一个神秘的、遥远的上帝——创世等等开始容易得多。但后来,他读了一位天主教作家写的教会史,又读了一位希腊正教作家写的教会史,看到这两个教会——在它们各自的概念中都是无谬的——互相否认对方的权威,霍米亚科夫的教会学说便对他完全失去了魅力,这座大厦也像哲学家们的大厦一样化为尘土。
整个那个春天,他都心神不宁,经历了一些充满恐惧的可怕时刻。
“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就无法生活;而我无法知道,所以我就无法生活,”列文对自己说。
“在无限的时间中,在无限的物质中,在无限的空间中,形成了一个气泡般的有机体,这个气泡存在一阵子就破灭了,而这个气泡就是我。”
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谬误,但它是人类思想在那个方向上经过许多世纪所得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结果。
这是人类思想几乎在所有分支中所精心构建的一切体系所依据的最终信念。这是流行的信念,而在所有其他解释中,列文不知不觉地、不知何时也不知如何地选择了它,认为它无论如何是最清楚的,并把它据为己有。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谎言,而是某个邪恶力量、某个邪恶可恨的力量的残酷嘲弄,人无法屈服于它。
他必须逃离这种力量。而逃避的手段每个人都在自己手中。他只需切断这种对恶的依赖。而有一个手段——死亡。
而列文,一个幸福的父亲和丈夫,身体完全健康,却好几次濒临自杀,以至于他把绳子藏起来,免得自己受诱惑去上吊,也不敢带着枪出门,怕开枪打死自己。
但列文没有开枪自杀,也没有上吊;他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