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meanwhile瓦西里·卢基奇起初不明白这位太太是谁,后来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她不是别人,正是离开丈夫的那位母亲,他进来时她已经走了,所以他没有见过她。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或者要不要通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后他想,他的职责是在规定的时间叫谢廖沙起床,因此他不必考虑谁在那里,是母亲还是别人,而只管尽自己的职责。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但是母子俩的拥抱、他们的声音以及他们所说的话,使他改变了主意。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关上了门。“我再等十分钟,”他自言自语地说,清了清嗓子,擦去眼泪。
这期间,家里的仆人们非常激动。大家都听说太太来了,卡皮托内奇放她进来的,她现在就在育儿室里,而老爷总是在九点钟亲自到育儿室去,大家都完全明白,夫妻俩不能见面,必须阻止他们见面。侍仆科尔涅伊下楼到门房,问是谁放她进来的,怎么放的,得知是卡皮托内奇放她进来并带她上去的,就训了老头一顿。门房执拗地一言不发,但是当科尔涅伊告诉他应该被辞退时,卡皮托内奇跳到他面前,对着科尔涅伊的脸挥着手,开始说:
“哦,是啊,当然啦,你才不会放她进来呢!干了十年,除了好话没听过一句,如今你却来说‘滚开,走吧,滚你的!’哦,是啊,你倒是个精明人,会耍政治手腕,我敢说!你用不着别人教你怎么骗老爷,怎么揩油燕麦!”
“老兵!”科尔涅伊轻蔑地说,转身对走进来的保姆说。“您看怎么样,玛丽亚·叶菲莫夫娜:他一声不吭就把她放进来了,”科尔涅伊对她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马上就要下来——还要到育儿室去呢!”
“糟糕,糟糕!”保姆说。“您,科尔涅伊·瓦西里耶维奇,最好想个办法把老爷拦住,我呢,跑去想办法把她带走。糟糕!”
保姆走进育儿室时,谢廖沙正在告诉母亲他和娜金卡怎样坐雪橇从山上滑下来,翻了三个跟头。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脸和脸上的表情变化,摸着他的手,却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她必须走,必须离开他——这是她唯一想着和感觉到的。她听见瓦西里·卢基奇走到门口咳嗽的声音;她也听见保姆走近的脚步声;但她却像石头一样坐着,既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站起来。
“太太,亲爱的!”保姆走到安娜面前,吻着她的手和肩膀说。“上帝真给我们孩子送来了生日的快乐。您一点儿也没变。”
“哦,亲爱的保姆,我不知道你在这家里,”安娜暂时回过神来说。
“我不住这里,我住在我女儿家。我是来给孩子过生日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亲爱的!”
保姆突然哭起来,又开始吻她的手。
谢廖沙眼睛闪闪发光,满脸笑容,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保姆,光着胖胖的小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他心爱的保姆对他母亲表现出来的温情使他欣喜若狂。
“妈妈!她常来看我,她来的时候……”他刚开口,却停住了,注意到保姆正在低声对母亲说什么,而母亲的脸上有一种恐惧和类似羞愧的表情,这表情和她那么不相称,使他感到奇怪。
她走到他面前。
“我的宝贝!”她说。
她不能说再见,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这一点,他明白了。“亲爱的,亲爱的库季克!”她用了她在他小时候叫他的名字,“你不会忘记我吧?你……”但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她多少次想到她可能说的话啊。可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谢廖沙明白她想对他说的一切。他明白她不快活,而且爱他。他甚至明白保姆低声说的话。他听到了“总是在九点钟”这几个字,他知道这是在说他父亲,知道他父亲和母亲不能见面。这他明白,但有一件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脸上有恐惧和羞愧的表情?……她没有错,但她怕他,为他感到羞愧。他想问一个问题来消除这个疑问,但他不敢;他看出她很难过,他替她难过。他默默地紧偎着她,低声说:“别走。他还不会来。”
母亲把他推开,想看看他在想什么,该对他说什么,在他惊恐的脸上她不仅看出他在说他父亲,而且仿佛在问她,他应该怎样看待父亲。
“谢廖沙,我的宝贝,”她说,“爱他吧;他比我好,比我善良,是我对不起他。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他绝望地含着泪叫道,抓住她的肩膀,用尽全力把她搂紧,他的胳膊因用力而发抖。
“我的宝贝,我的小乖乖!”安娜说,她像他一样软弱而孩子气地哭了。
就在那时,门开了。瓦西里·卢基奇走了进来。另一扇门那里传来了脚步声,保姆用惊恐的低语说:“他来了,”并把帽子递给安娜。
谢廖沙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安娜拉开他的手,又一次亲吻了他湿漉漉的脸,然后快步走向门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来,与她迎面相遇。看到她,他猛地停住脚步,低下了头。
尽管她方才还说他比她好、比她善良,但在她迅速投向他的一瞥中,将他整个人连同所有细节尽收眼底,一种对他的厌恶和憎恨,以及对儿子的嫉妒,攫住了她。她迅速做了一个动作,放下面纱,加快脚步,几乎跑着出了房间。
她来不及解开,就这样带着前一天在玩具店里满怀爱与悲伤挑选的那包玩具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