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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八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达赛马场的时候,安娜已经坐在亭子里贝齐身旁,坐在所有上流社会人士聚集的那个部门里。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丈夫。两个男子,她的丈夫和她的情人,是她生活中的两个中心,不用她的外在感官,她也意识到他们的临近。她远远地就觉察出丈夫在走近,不由得在人群中注视着他所乘的那股人流。她望着他向亭子走来,看见他时而屈尊地回答着谄媚的鞠躬,时而和蔼地同地位相等的人招呼,时而殷勤地等待着有权势的人的垂青,取下他那压着耳朵尖的圆大礼帽。她知道他这一套,而且极其厌恶。“沽名钓誉,飞黄腾达——这就是他灵魂里的全部欲望,”她想。“至于高尚的理想,爱好文化,宗教,这一切都不过是向上爬的手段罢了。”

从他对妇人亭子望着的眼光里(他正朝着她的方向望着,但是在薄纱、缎带、羽毛、阳伞和鲜花的海洋中没有认出他的妻子),她知道他在找她,但是她故意不去注意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贝齐公爵夫人叫他,“我敢说您没有看见您的妻子:她在这儿呢。”

他露出冷冰冰的微笑。

“这儿真是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他说着走进亭子里。他对妻子微微一笑,就像一个人刚和她分别后又见面时应该笑的那样,又向公爵夫人和其他熟人招呼,给每人应得的对待——也就是说,和太太们说笑,和男子们友好地招呼。在亭子下面站着一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敬重的侍从武官,以聪明和有教养著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攀谈起来。

赛马之间有一段休息时间,因此什么也不会妨碍他们的谈话。侍从武官表示不赞成赛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时替赛马辩护。安娜听着他那高亢而抑扬有致的声音,一字不漏,而每个字在她听来都是虚伪的,刺痛她的耳朵。

当三俄里障碍赛开始时,她探身向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弗龙斯基,看他走到马跟前,翻身上马,同时她听见丈夫那喋喋不休的、她听来讨厌的声音。她替弗龙斯基提心吊胆,痛苦万分,但是更痛苦的是她觉得她怎么也躲不开丈夫那尖细的、她所熟悉的腔调,那声音似乎没完没了地在她耳边响着。

“我是个堕落的女人,一个失足的女人,”她想,“可是我不喜欢说谎,我受不了虚伪;而他(她的丈夫)呢,虚伪就是他的命。他全都知道,他全都看见了;只要他能说得那么平静,他还在乎什么呢?要是他杀了我,要是他杀了伏伦斯基,我倒会尊敬他。不,他只要虚伪和体面,”安娜自言自语,并没有认真考虑她究竟希望丈夫怎样,希望看到他有什么样的举动。她也不明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天特别多话,惹得她十分恼怒,那不过是他内心痛苦和不安的表现罢了。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蹦蹦跳跳,用全身肌肉的活动来压住疼痛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样需要脑力活动来压住关于妻子的念头,这念头在她面前、在伏伦斯基面前,以及在他不断听到他的名字时,硬要闯入他的意识。而他善于得体而聪明地谈话,就像孩子天生会蹦跳一样自然。他在说:

“军官、骑兵在赛马中的危险,是赛马必不可少的因素。如果英国在军事史上能举出骑兵最辉煌的功绩,那仅仅是因为她历来既培养马匹也培养人。运动,依我看,大有价值,而且正如常有的情形那样,我们只看到最表面的东西。”

“这不是表面的东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说,“据说有一个军官断了两根肋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露出他的笑容,这笑容只露出牙齿,再没有别的表情。

“就算这不是表面的东西吧,公爵夫人,”他说,“但这是内部的东西。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他又转向刚才认真与之交谈的将军,“不要忘记,参加赛马的是军人,他们选择了这种职业,而且必须承认,每一种职业都有它不愉快的一面。这是军官职责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低级的运动,如拳击或西班牙斗牛,是野蛮的标志。但专门技巧的竞赛则是发展的标志。”

“不,下次我不来了;太叫人难受了,”贝齐公爵夫人说。“是不是,安娜?”

“是叫人难受,可是叫人舍不得走开,”另一位太太说。“如果我是一个罗马女人,我决不会放过一场马戏。”

安娜什么也没说,一直举着望远镜,凝视着同一个地方。

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将军穿过亭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中断了谈话,急忙然而庄重地站起来,向将军低低鞠躬。

“您不参加赛马吗?”军官打趣地问他。

“我的赛马比这更难,”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恭敬地回答说。

虽然这个回答毫无意义,但将军看上去仿佛听到了一位机智男子的妙语,完全领略了“酱汁的精髓”。

“有两个方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道,“参与者与旁观者;对这类场面的热爱无疑是旁观者发展水平低下的明证,我承认,但是……”

“公爵夫人,打赌!”下面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贝茜说话的声音。“您看好谁?”

“安娜和我看好库佐夫廖夫,”贝茜回答。

“我看好弗龙斯基。一副手套?”

“成交!”

“不过这场面真好看,不是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别人谈论他时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开口了。“我承认,男子运动并不……”他继续说着。

但就在那一刻,赛马开始了,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沉默了,所有人都站起来,面朝溪流方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赛马毫无兴趣,因此他没有看赛马的人,而是用疲惫的目光无精打采地扫视着观众。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娜身上。

她的脸苍白而紧绷。她显然除了一个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她的手痉挛地攥着扇子,屏住了呼吸。他看了她一眼,急忙转过身去,端详着其他面孔。

“不过这位女士也是,其他人也非常激动;这很自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他试图不去看她,但不由自主地,他的目光被吸引到她身上。他又端详了那张脸,试图不去读那上面写得如此清楚的东西,却违背自己的意愿,惊恐地读到了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第一次坠落——库佐夫廖夫在溪边的那次——让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清楚地看到,安娜那苍白而得意洋洋的脸上表明,她所注视的那个人并没有坠落。当马霍京和弗龙斯基越过了最险的障碍之后,下一名军官在那个障碍上被直直摔下头部,受了致命伤,全场公众掠过一阵恐惧的颤栗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安娜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而且很难明白人们在说她什么。但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着地注视着她。安娜虽然全神贯注于赛马,却也察觉到了丈夫从一侧投来的冰冷目光。

她瞥了一眼,探询地看了看他,微微皱了皱眉,又转开了。

“啊,我不在乎!”她似乎在对他说,此后便再没有看他一眼。

这场赛马很不走运,十七名参赛军官中有一半以上被摔下受伤。临近比赛结束时,每个人都处于激动状态,而沙皇的不悦更使这种情绪加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