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
差不多过了两个月。炎热的夏天已经过了一半,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准备离开莫斯科。
这段时间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生活并非平淡无奇。一年前他完成了他的书,那是六年心血的结晶——《欧洲和俄国国家制度原理与形式概观》。这本书的几个章节和序言已在定期刊物上发表,其他部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向自己圈子里的人朗读过,因此这部著作的主要思想对公众来说不可能完全是新颖的。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仍然预料,这本书一经问世,必定会在社会上引起 serious 的反响,即使不能在社会学领域引起一场革命,至少也会在学术界引起巨大的轰动。
经过最认真的修订之后,这本书去年出版了,分发给了各书商。
虽然他不向任何人打听,勉强而故作淡漠地回答朋友们关于这本书销路的询问,甚至不去问书商书卖得怎么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却高度警觉,紧张地注意着他的书在世界上和文学界会引起的最初印象。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三个星期,社会上却察觉不到任何反响。他的专家和学者朋友们偶尔——显然是出于礼貌——提起它。他其余的熟人,对一本学术性的书不感兴趣,根本不谈论它。而整个社会——眼下尤其专注于别的事情——则完全漠不关心。报刊上也是整整一个月对他的书只字未提。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精确地计算过写一篇评论所需的时间,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是一片沉默。
只有在《北方甲虫》上,一篇关于失声的歌手德拉班蒂的幽默小品文中,有一处轻蔑地提到科兹内舍夫的书,暗示这本书早已被大家看穿,成了普遍嘲笑的对象。
终于在第三个月,一篇批评文章出现在一家严肃的评论刊物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识这篇文章的作者。他曾在戈卢布佐夫家见过他一次。
文章的作者是个年轻人,身体有病,作为作家非常大胆,但极缺乏教养,在人际交往中很害羞。
尽管他对作者绝对蔑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是怀着完全的敬意开始读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糟透了。
批评家无疑对这本书作了一种不可能强加于它的解释。但他摘引得如此巧妙,以致对没有读过这本书的人(显然几乎没有人读过它)来说,似乎绝对清楚,整本书不过是一堆冠冕堂皇的词句的杂烩,甚至——如问号所暗示的——用得都不恰当,而这本书的作者是个对这门学问完全无知的人。而这一切做得如此巧妙,连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自己也不会否认这种机智。但这恰恰是可怕之处。
尽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极其认真地核实了批评家论据的正确性,他一刻也没有停下来思考那些被嘲笑的缺点和错误;而是不由自主地立刻开始回忆他与文章作者见面和交谈的每一个细节。
“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想。
他想起他们见面时,他曾纠正过年轻人说的某句话,那句话暴露了他的无知,于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找到了解释这篇文章的线索。
这篇文章之后,无论是报刊上还是谈话中,对这本书都是一片死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出,他怀着如此的热爱和辛劳埋头苦干了六年的成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处境更加困难,因为自从他写完这本书以后,他就没有更多的文学工作可做,而这项工作迄今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聪明、有教养、健康、精力充沛,他不知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精力。客厅里、会议上、集会里和委员会里的谈话——一切可以谈话的地方——占据了他一部分时间。但多年习惯于城市生活,他并不像他那缺乏经验的弟弟在莫斯科时那样,把全部精力都浪费在谈话上。他还有大量的闲暇和才智需要打发。
幸运的是,在他因书的失败而处境如此困难的这个时期,各种公共问题——分裂教派问题、美国联盟问题、萨马拉饥荒问题、展览会问题和招魂术问题——在公众兴趣中明确地被斯拉夫问题取代了,而斯拉夫问题此前只引起社会相当淡漠的兴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之一,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属的圈子里,眼下除了塞尔维亚战争,什么都不谈,什么都不写。悠闲的人群通常用来消磨时间的一切,现在都用来为斯拉夫国家谋利益了。舞会、音乐会、宴会、火柴盒、女士们的衣裙、啤酒、餐馆——一切都表明对斯拉夫民族的同情。
从大量有关这一问题的谈论和文字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许多方面都持不同意见。他看到,斯拉夫问题已成为那些时髦的消遣之一,这些消遣一个接一个地给社会提供一个目标和一项活动。他看到,也有许多人是从私利和自我标榜的动机出发来对待这一问题的。他承认,报纸刊登了大量多余和夸张的东西,其唯一目的就是吸引注意、互相争胜。他看到,在这场普遍的运动中,那些最卖力地往前挤、叫得最响的人,都是些失意之人,因感到受了委屈而耿耿于怀——没有军队的将军、不在部里的部长、不属于任何报纸的记者、没有追随者的党派领袖。他看到,其中有许多轻浮和荒谬的东西。但他也看到并承认一种不可错认的、日益高涨的热情,它把所有阶层联合起来,令人不可能不与之共鸣。对同为基督徒、同属斯拉夫民族的人遭到屠杀,激起了对受难者的同情和对压迫者的愤慨。而塞尔维亚人和黑山人为了伟大事业而斗争的英雄气概,在全体人民心中唤起了不仅以言辞、更以行动帮助兄弟们的渴望。
但在这其中还有另一个方面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感到欣喜。那就是公共舆论的表现。公众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说,人民的心灵找到了表达。他越是致力于这一事业,就越发觉得无可争辩:这是一项注定要具有巨大规模、开创一个时代的事业。
他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这一伟大事业的服务之中,忘了去想他的书。如今他的全部时间都被这件事占满了,以至于他几乎应付不过来所有写给他的信件和呼吁。他整个春天和部分夏天都在工作,直到七月才准备动身到乡下去他兄弟那里。他既要去休息两个星期,也要在人民的最深处、在乡下最偏远的荒野中,欣赏人民精神的这种高涨——像所有住在首都和大城市的人一样,他对此深信不疑。卡塔瓦索夫早就打算履行他去列文家做客的诺言,于是便和他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