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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七章

这房子又大又老式,列文虽然独自居住,却把整座房子都生了火使用。他知道这很愚蠢,他知道这确实不对,而且违背他目前的新计划,但这座房子对列文来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是他父亲和母亲生活过、去世过的世界。他们过的正是列文看来堪称完美理想的那种生活,也是他曾梦想与妻子、家人一同开始的生活。

列文几乎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他对她的概念是一段神圣的记忆,而在他想象中,他未来的妻子就是他那完美的、理想化的母亲形象的再现。

他离那种脱离婚姻而爱女人的观念如此之远,以至于他首先想到的是家庭,其次才是那个将给他一个家庭的女人。因此,他对婚姻的观念与他大多数熟人的观念大不相同,对那些人来说,成家只是社会生活中众多事实之一。即便对某些人来说,它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全部幸福都系于此。而现在他不得不放弃那个。

当他走进那间他总是喝茶的小客厅,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拿着一本书,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给他端来茶,照例说了一句“哦,我坐一会儿,老爷子”,就在窗边一把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他感到,不管这多么奇怪,他并没有和他的白日梦告别,而且没有它们他就不能生活。不管是和她,还是和另一个女人,梦总归还是梦。他一面看书,一面想着他正在读的东西,时而停下来听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喋喋不休地闲扯,与此同时,未来家庭生活和农活的种种画面又断断续续地在他的想象中浮现出来。他感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各就各位,安定下来,平静下来了。

他听见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在讲普罗霍尔怎样忘了对上帝的义务,把列文给他买马的钱拿去喝个没完,还打老婆,差点把她打死。他一面听,一面看书,回味着由阅读引起的一连串思想。这是丁铎尔的《论热》。他回想起自己曾批评丁铎尔,批评他对实验的精巧自鸣得意,缺乏哲学洞见。忽然他脑子里愉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再过两年我就有两头荷兰牛了;帕瓦本身也许还活着,还有十二头贝尔库特和另外三头母牛生的年轻女儿——多么好啊!”

他又拿起书来。“很好,电和热是同一个东西;但是,在解任何问题的方程式中,能不能用一个量代替另一个量呢?不能。那么,那又怎样呢?一切自然力之间的联系是本能地感觉到的……特别妙的是,如果帕瓦的女儿是一头红斑牛,整群牛都随它,另外三头也一样!好极了!和妻子、客人一起出去迎接牛群……妻子说:‘我和科斯佳像照顾孩子一样照看那头小牛。’‘你怎么会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客人说。‘凡是他感兴趣的事,我都感兴趣。’可她会是谁呢?”于是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没有办法了……不是我的错。但现在一切都要按新方式进行了。硬说生活不让人过、过去不让人过,都是胡说。应当努力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头,又做起梦来。老拉斯卡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对他归来的欢喜,跑到院子里叫了一阵,又摇着尾巴回来,凑近他,带进一股新鲜空气的气味,把头伸到他手下,哀怨地呜咽着,请求抚摸。

“瞧,谁能想到呢?”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这狗现在……哎,它懂得主人回来了,懂得他情绪低落。”

“为什么情绪低落?”

“难道您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老爷子?我该懂得老爷们了。我从小就在他们家长大的。没关系,老爷子,只要身体健康、良心干净就好。”

列文凝视着她,对她那么了解他的心思感到惊讶。

“要不要我再给您倒一杯?”她说,拿起他的杯子走了出去。

拉斯卡一直把头往他手下拱。他抚摸着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脚边,把头搁在后爪上。为了表示现在一切都好、都满意,它微微张开嘴,咂了咂嘴唇,把黏糊糊的嘴唇更舒服地贴住老牙,沉入幸福的安息中。列文专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也要这样做,”他对自己说,“我也要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的……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