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那么,请你去拜访一下博尔家吧,”吉蒂十一点钟丈夫出门前来看她时对他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饭;爸爸[注]下来了,待着没事干,白白浪费他们的时间,还让他自己操心,然后就走开了!”
吉蒂笑了。
“哎呀,我想你结婚前也常去拜访人家吧,不是吗?”
“是的,我去过,但我总觉得难为情,现在我已经这么不习惯了,天哪!我宁愿连续两天不吃饭也不愿去拜访这一趟!人这么难为情!一直觉得他们烦了,他们在说,他来干什么?”
“不,他们不会的。这个我敢担保,”吉蒂笑着说,看着他的脸。她拉住他的手。“好了,再见……请一定去吧。”
他刚吻了妻子的手要出去,她叫住了他。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五十卢布了吗?”
“哦,好吧,我去银行取点钱。要多少?”他说,脸上带着她十分熟悉的那种不满的神情。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谈谈吧,这事让我担心。我似乎没有乱花什么钱,可是钱好像就这么飞走了。‘我们总是不善理财。’”
“哦,没事的,”他说,轻轻咳了一声,从眉毛底下看着她。
那声咳嗽她很清楚。那是极度不满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当然不是不满花了这么多钱,而是不满被人提醒了他明知有些不妥、却想要忘掉的事。
“我已经吩咐索科洛夫去卖小麦,再拿磨坊做抵押借一笔预付款。无论如何我们会有足够的钱。”
“是的,可是我怕总共……”
“哦,没事的,没事的,”他重复道。“好了,再见,亲爱的。”
“不,我有时真后悔听了妈妈的话。要是住在乡下该多好啊!现在这样,我让大家都操心,还浪费钱。”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我结婚以来一次也没说过事情本来可以比现在更好……”
“真的?”她说,望着他的眼睛。
他说这话没经大脑,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当他瞥了她一眼,看见那双甜美诚实的眼睛带着疑问紧盯着他时,他便全心全意地重复了一遍。“我真是把她忘了,”他想。于是他想起了摆在他们面前、很快就要到来的事。
“快了吗?你感觉怎么样?”他低声说,握住她的两只手。
“我常常想这事,所以现在既不想它,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
她轻蔑地笑了笑。
“一点也不怕,”她说。
“那好,要是有什么事,我就在卡塔瓦索夫家。”
“不会的,什么也不会发生,别想它了。我要和爸爸去林荫道上散步。我们要去看多莉。我等你晚饭前回来。哦,对了!你知道多莉的处境变得完全没法应付了吗?她到处欠债,一个钱也没有。昨天我和妈妈还有阿尔谢尼”(这是她姐姐的丈夫利沃夫)“谈了谈,我们决定让你和他一起去跟斯季瓦谈谈。这实在叫人受不了。这事没法跟爸爸说……可要是你和他……”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列文说。
“你反正要去阿尔谢尼家;跟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怎么决定的。”
“哦,阿尔谢尼怎么想,我事先都同意。我去见他。顺便说一句,要是我真去听音乐会,我就和娜塔莉一起去。好,再见。”
列文在台阶上被他的老仆人库兹马拦住了。库兹马在他婚前就跟着他,现在在城里照管他们的家务。
“‘美人’”(那是从乡下带来的左边那匹辕马)“钉掌钉坏了,瘸得厉害,”他说。“您看该怎么办?”
在他们住在莫斯科的头一段日子里,列文曾把自己乡下的马匹带来。他曾设法把这部分开销安排得尽量又好又省;但结果发现自己的马比雇马还贵,而他们仍旧还得雇马。
“去请兽医来,也许是碰伤了。”
“那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出门呢?”库兹马问。
列文如今已不像起初那样感到惊讶了:为了从莫斯科一头到另一头,他得把两匹壮马套上一辆沉重的马车,拉着马车穿过三俄里的雪泥,还要在那里停上四个钟头,每次付五个卢布。如今这在他看来已十分自然了。
“从车行给我们雇一对马吧,”他说。
“是,先生。”于是,由于城市生活的便利,列文就这么简单轻松地解决了一个在乡下需要费许多周折和力气的问题。他走出台阶,叫了一辆雪橇,坐下,往尼基茨卡亚街去。路上他不再想钱的事,而是寻思着即将到来的与那位彼得堡学者的结识——那是一位社会学作家,以及他该就自己的书对他说些什么。
只有在初到莫斯科的那些日子里,列文才对四面八方等着他的那种在乡下人看来很奇怪、既无收益又不可避免的开销感到吃惊。但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在这方面,他经历了人们所说的醉酒者会遇到的情形——第一杯卡在喉咙里,第二杯像鹰一样飞下去,可到了第三杯之后就像小鸟一样了。当列文第一次把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兑开来付给跟班和门房做号衣时,他不由得想到这些号衣对谁都没有用处——但从公爵夫人和吉蒂听说他提议不用号衣时的惊讶神情判断,这些号衣无疑又是必需的——这些号衣要花掉两个雇工整个夏天的工钱,也就是从复活节到圣灰星期三大约三百个劳动日的工钱,而且每天都是从清早到深夜的苦活——那张一百卢布的钞票确实卡在了他喉咙里。但下一张钞票,兑开来支付招待亲戚的一顿晚餐,花了二十八卢布,虽然这确实也引起列文的感慨:二十八卢布意味着九俄石燕麦,那是人们要呻吟流汗去收割、捆扎、脱粒、
扬场、筛选和播种的——这下一张他倒付得比较轻松了。而到现在,他兑开的钞票已不再引起这类感慨,它们像小鸟一样飞走了。为挣钱所付出的劳动是否与用钱买来的东西所带来的快乐相称,这早已是他不再考虑的。他的那个生意上的盘算——某种谷物低于某个价钱他就不卖——也被忘掉了。那黑麦,他曾那么久不肯出手,结果每俄石比一个月前的行价少卖了五十戈比。甚至那种考虑——这样花钱他连一年都撑不下去,非欠债不可——也毫无效力了。唯一要紧的是:银行里得有钱,不必问钱从哪儿来,只要知道明天有钱买肉就行。而这个条件至今一直得到满足;他银行里总是有钱的。可是现在银行里的钱没了,他也说不准下一笔钱该从哪儿来。而正是这一点,在妻子提到钱的那一刻扰乱了他;但他没时间想这事。他坐车走了,想着卡塔瓦索夫和即将与梅特罗夫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