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列文乘早班火车来到莫斯科,住在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科兹内舍夫的家里。他换了衣服,走进哥哥的书房,打算立刻跟他谈谈来访的目的,并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哥哥并非独自一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位著名的哲学教授,他专程从哈尔科夫赶来,是为了澄清他们之间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问题上发生的分歧。教授正在激烈地讨伐唯物主义者。谢尔盖·科兹内舍夫一直饶有兴致地关注这场论战,读了教授最近一篇文章后,写信给他陈述了自己的反对意见。他指责教授对唯物主义者作了太大的让步。教授于是立刻前来辩论。讨论的问题是当时流行的问题:人的心理现象和生理现象之间有没有界限?如果有,界限在哪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他对任何人都惯有的冷淡而客气的微笑迎接弟弟,把他介绍给教授之后,继续谈话。一个戴眼镜、窄额头的小个子男人从讨论中暂时抽身,向列文打了个招呼,就又接着谈下去,不再理会他了。列文坐下来等教授离开,但很快就开始对讨论的题目发生了兴趣。
列文碰巧读过他们争论的那些杂志文章,并且读过,感兴趣,是把它们看作科学基本原理的发展,这对他这个在大学里学自然科学的学生来说是熟悉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关于人作为动物的起源、关于反射作用、生物学和社会学的科学推论,同他自己近来越来越频繁地想到的关于生死意义的问题联系起来。
他听着哥哥和教授的争论,注意到他们把那些科学问题和那些精神问题联系起来,有时几乎触及后者;但每次他们一接近他觉得是主要之点的地方,就急忙退却,又一头扎进细微区别、保留条件、引文、暗示和诉诸权威的海洋里,他很难听懂他们在谈什么。
“我不能承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他惯有的清晰、准确表达和优雅措辞说,“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凯斯所说的,我对外部世界的整个概念都来自知觉。最基本的观念,存在的观念,并不是通过感觉接受来的;确实,也没有专门的感觉器官来传递这样的观念。”
“是的,可是他们——武尔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会回答说,你对存在的意识来自你一切感觉的结合,那种存在的意识是你感觉的结果。武尔特确实直截了当地说,假定没有感觉,那么也就没有存在的观念。”
“我坚持相反的意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始说。
但这时列文觉得,他们刚刚接近问题的真正要害,就又退却了,于是他决定向教授提个问题。
“照这么说,如果我的感觉被消灭了,如果我的身体死了,我就不可能有任何存在了?”他问道。
教授由于被打断而恼火,仿佛还感到精神上的痛苦,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奇怪的提问者,这人与其说像个哲学家,不如说像个驳船工,然后把目光转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仿佛在问:对这个人该说什么呢?可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话远没有教授那么激烈和片面,他的头脑也足够开阔,既能回答教授,同时又能理解提出这个问题的那种简单而自然的观点,于是他微笑着说: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回答。”
“我们没有必要的数据,”教授随声附和,又回到他的论证上。“不,”他说,“我要指出一个事实:如果像普里帕索夫直接断言的那样,知觉是以感觉为基础的,那么我们就必须把这两个概念严格区分开来。”
列文不再听了,只是等着教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