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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二章

基蒂和母亲走上那灯火通明、摆满鲜花和身穿号衣、头扑香粉的仆人的大楼梯时,舞会才刚刚开始。从各个房间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像蜂房一样的嗡嗡声和移动的窸窣声;当她们在树木之间的平台上对着镜子最后整理头发和衣裙时,她们听到舞厅里乐队小提琴奏出第一支华尔兹的谨慎而清晰的音符。一个穿便服的小老头在另一面镜子前整理他的灰色卷发,散发着香水味,在楼梯上撞到她们,站到一边,显然在欣赏他不认识的基蒂。一个没有胡子的年轻人,是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称为“花花公子”的那种社交青年之一,穿着极其敞开背心的马甲,一边走一边整理白色领带,向她们鞠躬,跑过去之后又回来请基蒂跳卡德里尔舞。因为第一支卡德里尔舞已经答应了弗龙斯基,她只好答应这个年轻人第二支。一个正在扣手套扣子的军官站在门口让到一边,捋着胡子,欣赏着粉红的基蒂。

虽然她的衣服、发型以及为舞会所做的一切准备都让基蒂费了许多心思和操劳,但此刻她穿着那件精心制作的、罩在粉色衬裙上的薄纱裙走进舞厅时,却显得那么轻松自然,仿佛那些玫瑰花结、花边,她装束的一切细微之处,都不曾让她或她的家人费过片刻心思,仿佛她生来就穿着那薄纱和花边,头发高高盘在头上,顶上插着一朵玫瑰和两片叶子。

就在进入舞厅之前,她的母亲公爵夫人想把她腰带上的缎带翻正,基蒂稍微退后了一点。她觉得一切本身一定都是对的、优雅的,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

隐藏的妓女才是最糟糕的。

这是基蒂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她的裙子哪儿都舒适合身;她的蕾丝披肩哪儿都没有耷拉下来;她的玫瑰花结既没有被压扁也没有被扯掉;她那粉红色的、高高的、镂空鞋跟的拖鞋没有夹脚,反而让她的双脚感到愉悦;那几卷厚厚的、浅色的假发髻稳稳地留在她头上,仿佛是她的真发一般。覆盖她手却不掩其线条的长手套上,三颗纽扣整整齐齐地扣上,没有一颗绷裂。她那小盒坠的黑色天鹅绒特别柔软地贴在她的脖子上。那绒布真是妙不可言;在家里,基蒂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子时,就觉得那绒布在说话。其他的都还可存疑,但绒布是妙不可言的。此刻在舞会上,当她瞥见镜中的绒布时,她又笑了。裸露的肩臂给基蒂一种冰凉大理石的触感,这种感觉她特别喜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玫瑰色的嘴唇因为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而忍不住微笑。她刚走进舞厅,来到那一群穿着薄纱、系着缎带、缀着蕾丝和花朵、等待被邀请跳舞的女士们中间——基蒂从来不是那群人中的一员——就有人来请她跳华尔兹,而且是被最好的舞伴来请,那是舞厅等级序列中头一颗明星,一位著名的领舞,一个已婚男子,英俊而身材匀称,叶戈鲁什卡·科尔松斯基。他刚刚离开巴宁伯爵夫人,与她跳了华尔兹的前半段,然后扫视他的领地——也就是几对已经开始跳舞的男女——他瞥见基蒂走进来,便以那种领舞者独有的、轻松自在的漫步姿态飞到她面前。他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愿意跳舞,就伸出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人把扇子递过去,女主人微笑着向她伸手,接过了扇子。

“你来得正好,真好,”他对她说,搂着她的腰,“迟到的坏习惯可不好。”她弯下左手,搭在他肩上,她穿着粉红拖鞋的小脚开始随着音乐飞快地、轻盈地、有节奏地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动。“跟你跳华尔兹是一种休息,”他们在华尔兹最初的慢步中,他对她说。“太美妙了——如此轻盈,如此精准。”他对她说的,和他对他所熟识的几乎每一位舞伴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她对他的赞美报以微笑,继续越过他的肩头环视大厅。她不像初次参加舞会的姑娘,舞厅里所有的面孔都融成一片仙境般的幻景。她也不是那种已经厌倦了舞会巡回、舞厅里每张面孔都熟悉得令人厌烦的姑娘。她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中间阶段:她兴奋,同时又足够镇定自若,能够观察。在舞厅的左角,她看到上流社会的精华聚集在一起。那里——裸露得令人难以置信——是美人莉迪,科尔松斯基的妻子;那里有女主人;那里闪烁着克里温的秃头,凡是有最上等人士的地方总能找到他。年轻男子们朝那个方向望着,不敢靠近。那里,她也看见了斯季瓦,在那里她看见了安娜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优美身姿和头颈。而他也在那里。自从她拒绝列文的那天晚上以后,基蒂就再没见过他。凭着她远视的眼睛,她立刻认出了他,甚至觉察到他正在看她。

“又跳一圈,嗯?你不累吗?”科尔松斯基微微喘着气说。

“不,谢谢!”

“我送你去哪儿?”

“我想卡列宁娜夫人在这儿……送我到她那儿去。”

“遵命。”科尔松斯基开始迈着匀整的步子径直朝左角的人群跳去,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女士们,对不起,对不起,女士们”;他穿过蕾丝、薄纱和缎带的海洋,连一根羽毛也没弄乱,猛地将舞伴转了个身,使她纤细的脚踝在轻薄透明的长袜中显露出来,裙裾呈扇形飘开,扫过克里文的膝盖。科尔松斯基鞠了一躬,整理好敞开的衬衫前襟,伸出手臂送她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那里。基蒂满脸通红,从克里文的膝盖上拉起裙裾,有些头晕目眩地环顾四周,寻找安娜。安娜没有穿基蒂热切期望的淡紫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低胸长裙,露出丰满的颈项和肩膀,宛如古象牙雕成,圆润的手臂配着纤细的手腕。整条裙子镶着威尼斯花边。她头上黑发间——全是她自己的头发,没有一丝假发——戴着一小圈三色堇花环,白色蕾丝腰带上的黑缎带里也别着一束同样的花。她的发型并不引人注目。引人注意的只有她卷发中那些任性的小发丝,总是不听话地散落在脖颈和鬓角周围。她线条优美、结实有力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基蒂每天都见到安娜;她崇拜她,总是想象她穿淡紫色的样子。但此刻看到她穿黑色,她觉得自己从未完全领略过她的魅力。她现在看到的她,仿佛是全新而令人惊叹的。现在她明白了,安娜不可能穿淡紫色,她的魅力恰恰在于她总是从衣着中脱颖而出,她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永远不会引人注目。她那镶着华丽蕾丝的黑色长裙穿在她身上并不显眼;那只是画框,人们看到的只有她——朴素、自然、优雅,同时又欢快而充满活力。

她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挺直身子,当基蒂走近那群人时,她正微微侧头对男主人说话。“不,我不扔石头,”她正说着,像是在回答什么,“虽然我无法理解,”她耸了耸肩继续说,随即带着保护性的温柔微笑转向基蒂。她用飞快的女性目光扫了一眼基蒂的装扮,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动头,但基蒂明白那是对她的衣着和外貌表示赞许。“你是跳着舞进来的,”她补充道。

“这是我最忠实的支持者之一,”科尔

松斯基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鞠躬说道,他还没见过她。“公爵小姐帮忙让舞会变得欢乐而成功。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跳支华尔兹吗?”他俯身对她说。“怎么,你们认识?”主人问道。

“还有谁我们不认识?我和我妻子就像白狼——人人都认识我们,”科尔松斯基回答。“跳支华尔兹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能可以不跳的时候,我就不跳舞,”她说。

“但今晚不可能不跳,”科尔松斯基回答。

这时伏伦斯基走了过来。

“好吧,既然今晚不可能不跳,那我们开始吧,”她说,没有理会伏伦斯基的鞠躬,匆匆把手搭在科尔松斯基肩上。

“她为什么生他的气?”基蒂想,她看出安娜故意没有回应伏伦斯基的鞠躬。伏伦斯基走到基蒂面前,提醒她第一支四对舞,并表示遗憾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到她。基蒂钦佩地注视着安娜跳华尔兹,一边听着他说话。她期待他邀请她跳华尔兹,但他没有,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微微脸红,急忙邀请她跳华尔兹,但他刚搂住她的腰、迈出第一步,音乐就突然停了。基蒂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离她如此之近,很久以后——甚至数年之后——那充满爱意的目光,那得不到回应的目光,仍以羞耻的痛苦刺痛她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华尔兹!华尔兹!”科尔松斯基从房间另一头喊道,他抓住碰到的第一位年轻小姐,自己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