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午饭后,列文在割草人的队列中不再站在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那个曾打趣地跟他搭话、现在邀他做邻居的老人和一个年轻农民之间,那年轻人去年秋天才结婚,今年夏天是头一回割草。
老人挺直身子,走在前头,双脚外撇,迈着又长又匀的步子,动作精准而有规律,似乎比走路时甩胳膊费不了更多力气,仿佛在玩耍一般,他割下一行行高而齐整的草。就好像不是他在割,而是那把锋利的镰刀自己在多汁的草丛中嗖嗖作响。
列文身后跟着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张漂亮的、孩子气的脸,头发上缠着一圈鲜草,费力地干着活;但每当有人看他时,他就微笑。显然,他宁可死也不肯承认这活对他来说很吃力。
列文走在他俩中间。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割草对他似乎并不那么辛苦。浸透他全身的汗水使他凉爽,而灼烧着他的背脊、头和裸露到肘部的手臂的太阳,则给他的劳作增添了一股活力与顽强的干劲;那些无意识的时刻越来越频繁地到来,那时人可以不思考自己在做什么。镰刀自己割着。那是幸福的时刻。更令人愉快的时刻,是他们到达溪边、草行到头的时候,老人用湿漉漉的厚草擦拭他的镰刀,在溪流的清水中冲洗刀刃,用铁瓢舀出一点水,递给列文喝。
“我的家酿怎么样,呃?好喝吧,呃?”他说着,眨了眨眼。
的确,列文从没喝过比这更好的饮料——那带着漂浮绿屑的温水,还有铁瓢的铁锈味。紧接着便是那美妙而缓慢的漫步,手扶着镰刀,在此期间他可以擦去流淌的汗水,深深呼吸空气,环顾那长长的一排割草人,以及森林和田野周围发生的一切。
列文割得越久,就越频繁地感觉到那些无意识的时刻,那时似乎不是他的双手在挥动镰刀,而是镰刀自己在割草,一个充满生命和自我意识的躯体,仿佛着了魔一般,不假思索地,活就自己干得又整齐又漂亮。那是最幸福的时刻。
只有当他不得不打断那已变得无意识的动作去思考时,才是辛苦的;当他不得不绕过一个土墩或一丛酸模时。老人做得很轻松。遇到土墩时他就改变动作,时而用镰刀跟,时而用镰刀尖,用短促的割法从两边削过土墩。而他这样做时,还不停地东张西望,留意进入视野的东西:一会儿他摘一颗野果吃了,或递给列文,一会儿用镰刀刃甩开一根树枝,一会儿看看鹌鹑的窝,那鸟就从镰刀底下飞起,一会儿又捉住一条横穿他路径的蛇,用镰刀像用叉子似的挑起给列文看,然后扔掉。
对列文和他身后的年轻农民来说,这样的变换姿势很困难。他俩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紧张的动作,处于一种劳作的狂热之中,无法改变姿势,同时又留意眼前的东西。
列文没注意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要是有人问他干了多久,他会说半小时——而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当他们踏着割下的草往回走时,老人让列文注意那些从不同方向来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在长草中几乎看不见,正沿着大路朝割草人走来,提着拽在小手里的面包袋和包着布的黑麦格瓦斯罐。
“瞧,小蚂蚁们在爬呢!”他说着,指着他们,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阳。他们又割了两行;老人停了下来。
“来吧,老爷,午饭时间了!”他爽快地说。割草人到了溪边,便穿过割下的草行,朝他们放外套的那一堆走去,带来午饭的孩子们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农民们聚成几堆——远些的在大车下,近些的在一丛柳树下。
列文在他们旁边坐下;他不想走开。
与老爷之间的拘束早已消失。农民们准备吃午饭。有的在洗涮,年轻的小伙子们在溪里洗澡,另一些人在安排一个舒适的休息地方,解开面包袋,打开格瓦斯罐。老人在一个杯子里掰碎一些面包,用勺柄搅了搅,从瓢里倒上水,又掰碎一些面包,撒上盐,便转向东方念祷告。
“来吧,老爷,尝尝我的面包汤,”他说着,在杯子前跪下。
面包汤那么好,列文放弃了回家的念头。他和老人一起吃饭,跟他谈他的家事,对此表现出最浓厚的兴趣,也告诉他自己的事,以及所有可能让老人感兴趣的情况。他觉得跟老人比跟他的兄弟亲近得多,不禁对自己对这个人的亲切感情微笑起来。老人又站起来念了祷告,躺在灌木下,拿些草垫在头下当枕头,列文也照样做了,尽管在阳光下那样执拗地缠人的苍蝇,以及刺痒他发热的脸和身体的蚋虫,他还是立刻睡着了,只在太阳转到灌木另一边照到他时才醒来。老人早已醒了一会儿,正坐起来磨年轻人的镰刀。
列文环顾四周,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一切都变了样。大片草场已经割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一种奇特的清新光辉,一行行已经散发香气的草。溪边的灌木丛已被砍倒,先前看不见的河流此刻在弯处像钢一样闪光,还有来来去去走动的农民,未割部分草场那整齐的草墙,以及盘旋在割过的草场上空的鹞鹰——一切都是全新的。列文直起身,开始盘算割了多少,今天还能割多少。
对于四十二个人来说,干的活特别多。他们割完了整片大草场,这在农奴劳动时代要三十把镰刀割两天。只剩下几个角落,那里的草行很短。列文感到一种渴望,想在那天尽量多割些草,又恼恨太阳这么快就落向天边。他一点也不觉得疲倦;他只想把活干得越来越快,尽可能多干。
“能把马什金山坡也割了吗?——你觉得怎么样?”他对老人说。
“看上帝的意吧,太阳不高了。给伙计们来点伏特加?”
午后休息时,当他们又坐下来,抽烟的人点上了烟斗,老人告诉大伙儿“马什金山坡要割——会有伏特加。”
“怎么不割?来吧,季特!咱们利索点!晚上再吃。来吧!”响起一片喊声,割草人吃完面包,又回去干活了。
“来吧,伙计们,加把劲!”季特说着,几乎小跑着跑到前面。
“快走,快走!”老人说着,急忙跟上去,轻松地超过了他,“我要把你割倒,当心!”
于是老的少的都割起来,仿佛在互相比赛。但无论他们干得多快,都没糟蹋草,草行铺得一样整齐精确。角落里剩下的一小块五分钟就割完了。最后几个割草人刚割完他们的行,前面的人已把外套甩到肩上,穿过大路朝马什金山坡走去。
当他们带着叮当作响的铁瓢走进马什金山坡那片有树的谷地时,太阳已经沉入树林。洼地中间的草齐腰深,柔软、娇嫩、羽毛般,树木间点缀着野三色堇。
简短商量了一下——是顺着割还是斜着割——普罗霍尔·叶尔米林,也是个有名的割草人,一个高大黑发的农民,走在前面。他走上坡顶,又折回来开始割,他们便跟在他后面排成一行,下坡穿过洼地,上坡一直到森林边缘。太阳落到树林后面去了。这时已在下露水;割草人只在山坡上还在阳光里,但下面,雾正升起,对面则在清新带露的阴影中割。活干得很快。草带着多汁的声音被割下,立刻铺成高高芬芳的草行。割草人从四面八方把短行聚拢,在铁瓢叮当、镰刀铿锵、磨刀石磨刀的嘶嘶声和快活的喊声中互相催促着。
列文仍然夹在年轻农民和老头儿中间。老头儿穿上了短皮袄,还是那样愉快、诙谐、动作灵活。在树林中间,他们不断地用镰刀割下所谓“桦树菇”——在肥润的草里长得胀大了的蘑菇。但是老头儿每次碰到蘑菇就弯下腰,拾起来揣在怀里。“又给我家老太婆的一份礼物。”他一面这样做,一面说道。 割潮湿的软草虽然轻松,可是沿着峡谷的陡坡上上下下地割却很费劲。但这并没有难倒老头儿。他还是照样挥动着镰刀,穿着大草鞋的两只脚迈着坚定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坡去;虽然他的短裤下面露出的衬裤和整个身子都由于用力而颤抖着,但他一路上没有漏掉一株草或一个蘑菇,还不断地和农民们和列文说笑话。列文跟在他后面走,他常常以为他一定爬不上那个陡坡了,因为他带着镰刀爬上那个陡崖,那即使空手爬也很费劲。但是他爬了上去,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他觉得自己仿佛有一种外力在推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