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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十八

在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以后,弗龙斯基走到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好不容易才想起他是在什么地方,他应该步行还是坐车。他感到羞愧、屈辱、有罪,而且失去了洗刷屈辱的一切可能。他觉得自己被抛出了他一直骄傲而轻快地走着的那条轨道。他生活上的一切习惯和规则,原来觉得那么牢固,现在突然变得虚假而无用了。被欺骗的丈夫,以前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可怜的生灵,是他幸福的一个偶然的、有些可笑的障碍,现在突然被她本人召唤来,提高到一个令人敬畏的高峰,而且这个丈夫在那个高峰上显得并不凶恶,并不虚伪,并不可笑,而是善良、单纯、伟大。弗龙斯基不能不感觉到这一点,于是角色突然调换了。弗龙斯基感到自己的崇高和自己的卑下,自己的真实和自己的虚伪。他觉得丈夫在悲痛中也是宽宏大量的,而自己在欺骗中却是卑劣渺小的。但是他在他所不公正地鄙视的人面前感到的这种屈辱感,只是他痛苦的一小部分。他现在感到难以形容的不幸,因为他对安娜的激情,近来他觉得似乎有些冷淡了,现在他知道永远失去了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他在她生病期间看到了她的一切,了解了她的心灵,他觉得直到那时他才真正爱她。而现在,当他学会了了解她、按应该爱她的方式爱她的时候,他却在 her 面前受到了屈辱,永远失去了她,只留给她一个可耻的回忆。最可怕的是,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那双受屈辱的手从脸上拉开的时候,他那可笑、可耻的处境。他站在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上,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雪橇吗,先生?”看门人问。

“是的,要雪橇。”

回到家,过了三个不眠之夜,弗龙斯基没有脱衣服,就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把头枕在手上。他的头很沉重。各种形象、回忆和念头,稀奇古怪,一个接一个,异常迅速而鲜明地掠过。一会儿是他给病人倒药水、药水洒在汤匙外面的情景,一会儿是接生婆的白手,一会儿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地板上床边做出的古怪姿势。

“睡吧!忘掉吧!”他怀着健康人的平静信心对自己说,如果他疲倦了想睡,就会立刻睡着。果然,在同一瞬间,他的头开始发昏,他开始陷入遗忘。无意识的海浪开始在他头上合拢,这时忽然——好像一阵强烈的电流通过他的全身。他猛地一震,从沙发弹簧上跳起来,撑着双臂,惊恐地跪起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他从来没有睡过觉似的。一分钟前感到的头重和四肢疲倦,突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踩到泥里,”他听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话,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看见安娜的脸,带着炽热的红晕和闪闪发光的眼睛,充满爱意和柔情地望着——不是望着他,而是望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看见,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的双手从脸上拉开的时候,他自己那副他觉得愚蠢可笑的姿态。他又伸开双腿,照原来的姿势扑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去睡觉!去忘记!”他反复对自己说。但闭上眼睛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到了安娜的脸,就像赛马前那个难忘的夜晚那样。

“那不存在,也不会存在,而她想把它从记忆中抹去。可我没有它活不下去。我们怎么能和解?我们怎么能和解?”他大声说道,不知不觉地开始重复这些话。这种重复抑制了不断涌起的新画面和回忆,他感到那些东西正挤满他的大脑。但重复话语并不能长久地抑制他的想象。又一次,他最美好的时刻以异常迅速的顺序浮现在脑海中,接着是最近的屈辱。“把他的手拿开,”安娜的声音说。他拿开双手,感到自己脸上那羞惭而愚蠢的表情。

他仍然躺着,试图入睡,尽管他觉得毫无希望,并不断重复着某个思绪链条中零散的词语,想借此抑制不断涌起的新画面。他侧耳倾听,听到一个奇怪的、疯狂的耳语在重复着话语:“我没有珍惜它,没有足够重视它。我没有珍惜它,没有足够重视它。”

“这是什么?我是不是要疯了?”他对自己说。“也许吧。是什么让人发疯;是什么让人开枪自杀?”他回答自己,睁开眼睛,惊奇地看到身旁有一个绣花靠垫,是他嫂嫂瓦里娅做的。他摸了摸靠垫的流苏,试图想起瓦里娅,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但想任何无关的事情都是一种痛苦的挣扎。“不,我必须睡觉!”他把靠垫往上挪了挪,把头压在上面,但他必须努力才能让眼睛闭上。他跳起来,坐了下去。

“对我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对自己说。“我必须想想该怎么办。还剩下什么?”他的思绪迅速掠过他除对安娜的爱之外的一生。

“抱负?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宫廷?”他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停留。这一切以前都有意义,但现在其中已没有现实。他从沙发上起身,脱下外套,解开腰带,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以便更自由地呼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人就是这样发疯的,”他反复说,“就是这样开枪自杀的……为了逃避屈辱,”他慢慢地补充道。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用定住的目光和咬紧的牙关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左轮手枪,环顾四周,把枪转到装有子弹的弹膛上,陷入沉思。有两分钟之久,他低着头,带着一种极度用力思考的表情,手持左轮手枪站着,一动不动,想着。

“当然,”他对自己说,仿佛一条合乎逻辑、连贯而清晰的推理链把他带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实际上,这个在他看来颇具说服力的“当然”,只不过是他过去一小时内已经经历了十次的完全相同的一圈记忆和影像的结果——永远失去的幸福之记忆。对于未来生活中的一切毫无意义,有着同样的概念;对于屈辱,有着同样的意识。甚至这些影像和情感的顺序也是一样的。

“当然,”他重复道,当他的思绪第三次又绕过那同一圈被施了魔咒般的记忆和影像时,他把左轮手枪拉到胸口左侧,用整只手使劲握住它,像是在拳头里攥紧它,然后扣动了扳机。他没有听到枪声,但胸口一记猛烈的打击使他踉跄。他试图抓住桌沿,丢下了左轮手枪,摇摇晃晃,坐倒在地,惊讶地环顾四周。他认不出自己的房间,从地上抬头看着桌子的弯腿、废纸篓和虎皮地毯。他的仆人穿过客厅匆匆走来的吱呀脚步声使他恢复了神志。他努力思考,意识到自己在地上;看到虎皮地毯上和手臂上的血,他知道自己开枪自杀了。

“白痴!打偏了!”他一边摸索着找左轮手枪,一边说。左轮手枪就在他身旁——他向更远处找。仍然摸索着,他向另一边伸去,因力气不足以保持平衡,翻倒在地,血流如注。

那位留着络腮胡的优雅男仆,过去常向熟人抱怨自己神经脆弱,看到主人躺在地上时惊恐万分,竟丢下流着血的主人跑去求助。一小时后,他哥哥的妻子瓦里娅赶到了,在她四面八方派人请来的三位医生的帮助下——他们同时到达——她把受伤的人弄上床,并留下来照料他。